凝望深淵 凝視靈魂

從窮人到靈魂拷問

19世紀是俄羅斯文學(xué)的黃金時代。關(guān)于黃金時代的代表人物，曾有三巨頭之說，指的是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從影響的深遠來說，屠格涅夫是不能和其他兩位相提并論的，我們也舉不出堪與《戰(zhàn)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等相提并論的巨著。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立于世界文學(xué)之巔的偉大作家，俄羅斯文學(xué)的雙璧。他們的文學(xué)取徑不同，一個展示了人類生活的廣度，一個探測了人類靈魂的深度。托爾斯泰引領(lǐng)我們進入的是一個深邃復(fù)雜的世界，但這個世界與我們以常識理解的世界仍有很大程度的相似性；陀思妥耶夫斯基則引導(dǎo)我們進入一條幽深的隧道，這是我們通常足跡不能到達的地方，即使偶然進入也難以長時間駐足，因為難以承受那一份焦灼和緊張。
托爾斯泰的世界是正常人眼中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呈現(xiàn)給讀者的，往往像是重癥患者眼中的世界。很多人都有的經(jīng)驗，病中的人有一種特別的敏感，意識到常態(tài)下我們不會意識到的東西一種對于世界表象的奇異的穿透力。與托爾斯泰相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一位走極端的作家，他的讀者往往也是兩極化的：或者是讀不進去，對他的世界很是抵觸；或者是對他五體投地，讀他的小說像墜入巨大的旋渦一般，跟著人物卷入最深處。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涯充滿戲劇性，這倒不是說他的經(jīng)歷怎樣豐富多彩，而是說他經(jīng)受了巨大的內(nèi)心事件。有幾點，對他成為那樣一位作家是至關(guān)重要的，這里稍加羅列。其一，他孩童時代的生活。他的父親是一名退休軍醫(yī)，工作的地點是莫斯科郊外的一所窮人醫(yī)院，地處荒郊野嶺，那里有犯人公墓、孤兒院、瘋?cè)嗽�，他的天地除了家人，就是窮人、病人。他的父親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對家人很粗暴有個說法，《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那個暴虐的老卡拉馬佐夫就是以他為原型的。也就是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在一種相當嚴酷、粗糲的環(huán)境中長大的。其二，他二十四歲就以《窮人》一書一舉成名，涅克拉索夫和別林斯基這兩位文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讀了初稿都認定他是一個天才，并且認定，果戈理后繼有人了。果戈理是當時俄羅斯文壇旗幟性的人物，這個評價因此非同小可。其三，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未就此走上名作家的坦途，他因?qū)�空想社會主義的興趣，參加了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1849年因牽涉到反沙皇的活動被捕，并被判了死刑，只是在行刑的最后關(guān)頭改判流放西伯利亞。他的生死，只在一線之間，經(jīng)受的心理震蕩，常人難以想象。流放長達十年，嚴酷的環(huán)境令他的身體和精神都遭受嚴重摧殘。他早先就患有癲癇癥，經(jīng)此磨難，發(fā)作大為頻繁。其四，1860年他終于回到彼得堡，繼續(xù)寫作生涯。這時他的思想已發(fā)生很大變化，早先的小說帶有社會寫實意味，此時則開始轉(zhuǎn)向宗教與哲學(xué)的探討。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著名的作品《罪與罰》《白癡》《群魔》《卡拉馬佐夫兄弟》，都是他轉(zhuǎn)向之后的作品。他的成名作《窮人》以及較早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從書名就可看出憐憫底層苦難的人道主義和社會批判色彩，他也因此被別林斯基視為果戈理的傳人（雖然他后期的作品已經(jīng)遠不是果戈理的道路所能籠罩，他成了人類靈魂的拷問者）。
《罪與罰》很典型地顯現(xiàn)了他轉(zhuǎn)向后的特征。

犯罪小說與拉斯柯爾尼科夫的問題

《罪與罰》的主人公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個法律系大學(xué)生，在彼得堡求學(xué)，離群索居，貧病交加，且長期患有憂郁癥。像他這樣貧寒出身、處境卑微的人并不鮮見，他的特別處在于他的狂想：他認為偉大的人可以不受道德的約束，為了更高的正義甚至有權(quán)利犯罪。開當鋪的老太婆成為他這念頭的犧牲品，此人為人貪吝刻薄，拉斯柯爾尼科夫殺她絕對具有正當性。一番謀劃后他用斧子砍死老太婆，擄走珠寶錢財，且失手殺了其妹麗扎維達。
這只是小說的開頭部分，接下去，拉斯柯爾尼科夫并未以他的觀念邏輯讓自己心安理得，相反，他被罪惡感苦苦糾纏。這期間他認識了一位為贍養(yǎng)家人而被迫賣淫，但信仰卻極為虔誠的女子索尼雅。受到索尼雅和偵查官波爾菲利等影響，他最后向警方自首。經(jīng)過審判，拉斯柯爾尼科夫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服刑八年，索尼雅跟著他到西伯利亞，拉斯柯爾尼科夫?qū)λ髂嵫乓恢辈徽徑�，不敢正視她的存在。直到索尼雅大病一場的時候，他才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是如此愛她，決心用盡一切來補償她。在小說結(jié)尾拉斯柯爾尼科夫終于懺悔，皈依了東正教。
根據(jù)上面的梗概，我們可以說《罪與罰》寫的是一樁殺人案，但這等于什么也沒說。在現(xiàn)實中與在文學(xué)中，殺人事件太多了，用貼標簽的辦法，我們可以把《紅與黑》也說成是殺人案，只不過是未遂。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歡利用通俗小說的一些元素，他不止一次讓他的小說寄身在一個罪案小說的框架里，除了《罪與罰》之外，《卡拉馬佐夫兄弟》也是，誰殺死了老卡拉馬佐夫在小說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是一個勾人的懸念�！蹲锱c罰》中，拉斯柯爾尼科夫與偵查官的心理較量，以及他關(guān)于是否去自首的掙扎，制造了足夠的緊張，可以看成另一型的懸念。但是顯而易見，罪案對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只是一個外殼，真相大白的過程對于標準的罪案小說幾乎就是全部，《罪與罰》則早早就把謎底攤出來了。不妨說，罪案小說的終點被陀思妥耶夫斯基處理成了起點，殺人不過是個引子，通向了作者心中的問題。
《罪與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一樣，是最深刻意義上的問題小說，其問題貫通了社會、哲學(xué)與宗教，而后者才是他的重點所在。讀他小說那種揮之不去的焦灼感、緊張感就來自他的問題，他的人物被問題苦苦糾纏，并且將作為讀者的我們也卷入其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向讀者提供置身事外的機會，他注定要把人物面對的問題變成我們的問題。
作為一個罪犯，拉斯柯爾尼科夫相當業(yè)余，他沒有多少精心的策劃，這才在慌亂之中殺死了老太婆無辜的妹妹麗扎維達，他相當長時間逍遙法外也不是因為他消除犯罪痕跡的手段有多么高明，只是一些陰差陽錯的巧合。沒錯，這個罪案是地地道道的謀殺，因為拉斯柯爾尼科夫并非一時沖動，而是謀定而后動的；只是通常的蓄意殺人，罪犯謀的是行事的周密巧妙，拉斯柯爾尼科夫的謀卻是理論上的，就是給自己一個殺人的正當理由。這也正是他的問題，甚至不妨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天問。
任何社會，自說自話就殺人都是不赦之罪。《水滸傳》中好漢殺人是替天行道，宋江得到九天玄女的授權(quán)，好漢們是得了上天的指令才無法無天的，在書里面，這樣就自圓其說了。拉斯柯爾尼科夫沒有得到任何外在權(quán)威的授權(quán)，他得通過個人的思考獲得理由。其邏輯是：天底下，人可以分為平凡和不平凡兩類，在人類歷史上，每一次社會變革都是對舊的社會倫理秩序的褻瀆和叛逆，而社會變革的領(lǐng)導(dǎo)者也必然是謀殺舊秩序的罪犯，這些罪犯同時也成為創(chuàng)造人類歷史的行動者。拉斯柯爾尼科夫正如他自己所說，不是為了金錢、為了饑餓而殺人，若是那樣，他就太看不起自己了。相反，他把自己歸入不凡的人，可以不受社會法律規(guī)則的約束，老太婆放高利貸盤剝窮人，殺了她是為民除害。他動機崇高，法律意義上的犯罪在他那里實質(zhì)上是一種正義的伸張：殺死她，拿走她的錢，然后借助她的錢好讓自己為全人類和公眾事業(yè)服務(wù)，你認為怎樣？幾千樁好事不能抵消一件小小的罪行嗎？用一條人命來換取幾千個生命，使之免于腐爛和朽敗，用一個人的死來換取一百個人的生這是很簡單的算術(shù)��！
事實上，他的殺人動機是由他糟糕的處境而起：他念大學(xué)把貧寒的家拖入了貧困的深淵，母親、妹妹生活難以為繼，而他走投無路。這時候殺人對他反而變成了一個挑戰(zhàn)自己的選擇：現(xiàn)實中他是一個根本無力改變自身狀況的弱者，通過殺人，他則可以證明自己是個強者，繞過面對的具體的煩難，他一下成了一個替天行道、造福社會的人。拉斯柯爾尼科夫顯然是個極不平衡的人，從極度沮喪到極度的自我膨脹，似乎在瞬間完成了跳躍。
當然，這種擺脫困境的方式只能是一時的幻覺，他完成了自我的崇高化，但又馬上就陷入罪惡感當中，尤其是，喪生在他斧下的，還有那個即使按照他的標準也完全無辜的麗扎維達。小說一開始就進入高度緊張的狀態(tài)：下不下手殺人成了拉斯柯爾尼科夫給自己的考驗。在這種狀態(tài)下達到第一個高潮，即殺人的決定性時刻。既已殺人，他開始進入另一種煎熬對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好戲才剛剛開始。接下去是漫長的搏斗：他和警方周旋，同時和自己的良心、道德感纏斗。有好幾個回合，一波連著一波，高潮迭起，比如主人公受到盤問后，恐懼萬分，幾乎要去自首了，不料路上救了一個人，行善過后他的情感瞬間高昂，決定還要和法律再斗一斗。但是不久他的內(nèi)心又飽受煎熬，充斥著恐懼與自責(zé)，被別人一嚇唬，又想自首了，這時突然冒出一個人主動承認人是他殺的，主人公又心存僥幸地離開了警察局......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讓他的主人公，也不讓作為讀者的我們有喘息之機，逼著我們?nèi)ッ鎸χ魅斯�的罪與罰。

罪與罰的大戲與靈魂的舞臺

最刺激的不是主人公與外部世界（警方）的斗法，而是他內(nèi)心的天人交戰(zhàn)。于此我們領(lǐng)略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緊張和戲劇性。所謂戲劇性就是戲劇性的沖突，沖突是對立的兩種力量之間的對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與眾不同之處，是他讓這種沖突在人物的內(nèi)心展開，他的舞臺上演的是靈魂的戲劇，穿過表層，他直接把我們引到這里。外部世界并沒有消失，警察局、周圍的那些人都對拉斯柯爾尼科夫構(gòu)成刺激，對他的言行不無影響，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鏡頭聚焦的，始終是主人公的內(nèi)心，其他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布羅茨基曾經(jīng)說，有一種人，他把自己或任何別人的生活視為一種測試某些人類特質(zhì)的試管，這種特質(zhì)在試管里極端禁錮狀態(tài)下的保持力，對于證明無論是教會版還是人類學(xué)版的人類起源都是至關(guān)重要的。這種人一旦成為作家，就不會給你很多細節(jié)，而是會描述他的人物的狀態(tài)和心靈的種種轉(zhuǎn)折，其描述是如此徹底全面，以至于你為沒有親身見過此人而高興。合上他的書就像醒來時換了一副面孔。他舉為典型的，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讀《罪與罰》，我們會淡忘人物所處的環(huán)境，甚至人物的外貌舉止也是模糊的，這一切被虛化之后，主人公的內(nèi)心狀態(tài)卻異樣清晰。它被放大，推到極限，占據(jù)了整個舞臺。全神貫注于人物的靈魂狀態(tài)，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興奮點因此是形而上的。而拉斯柯爾尼科夫內(nèi)心的天人交戰(zhàn)讓他身處任何環(huán)境都心不在焉，他的問題撕扯著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如書名所示，他面對的問題就是罪與罰。他有罪嗎？如果他是罪人，那他犯的是什么罪？他應(yīng)該接受誰的審判？是什么樣的罪就應(yīng)該受到相應(yīng)的懲罰，那么他該當何種懲罰？流放是法庭給他定的罪，但法律意義上的審判當然不是重點所在，拉斯柯爾尼科夫內(nèi)心的掙扎來自道德、宗教的審判。不妨說，最嚴酷的審判乃是在他的內(nèi)心展開，他同時充當了原告和被告，兩個聲音互不相讓，如同最最激烈的法庭辯論。這場辯論使用的不是概念、邏輯、推理，每一種聲音都伴隨著強大的情感力量，也因此充滿張力，讀來驚心動魄。絕大部分的時間里，兩種聲音誰也壓不倒對方，即使他已自首到西伯利亞服刑，他也沒有真正服罪，主人公也就在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上受著煎熬。直到最后，他被索尼雅感化，才意識到唯有上帝才有資格審判人間的一切，因此選擇皈依了宗教。
這樣的結(jié)局是否有足夠的說服力是有爭議的。不管怎么說，《罪與罰》給讀者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主人公皈依后獲得的寧靜，而是他經(jīng)歷的煉獄般的煎熬。魯迅說：他把小說中的男男女女，放在萬難忍受的境遇里，來試煉它們，不但剝?nèi)チ吮砻娴臐嵃�，拷問出藏在底下的罪惡，而且還要拷問出藏在那罪惡之下的真正的潔白來。而且還不肯爽利地處死，竭力要放它們活得長久。而這陀思妥耶夫斯基，則仿佛就在和罪人一同苦惱，和拷問官一同高興著似的。這絕不是平常人做得到的事情，總而言之，就因為偉大的緣故。這段話完全可以用于《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稱為殘酷的天才。他的殘酷正在于對人之罪與罰的毫不容情的追問。沒有多少人能夠承受同時扮演罪人與拷問官這樣近乎分裂的撕扯，甚至?xí)r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的魯迅也微露吃不消之意，可見陀思妥耶夫斯基將他的靈魂拷問推進到何等極致的程度。古往今來，沒有其他哪位作家像他那樣，引領(lǐng)讀者經(jīng)歷這般靈魂的煉獄，凝視其痛苦的掙扎。

余斌

凝望深淵 凝視靈魂

從窮人到靈魂拷問

19世紀是俄羅斯文學(xué)的黃金時代。關(guān)于黃金時代的代表人物，曾有三巨頭之說，指的是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從影響的深遠來說，屠格涅夫是不能和其他兩位相提并論的，我們也舉不出堪與《戰(zhàn)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等相提并論的巨著。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立于世界文學(xué)之巔的偉大作家，俄羅斯文學(xué)的雙璧。他們的文學(xué)取徑不同，一個展示了人類生活的廣度，一個探測了人類靈魂的深度。托爾斯泰引領(lǐng)我們進入的是一個深邃復(fù)雜的世界，但這個世界與我們以常識理解的世界仍有很大程度的相似性；陀思妥耶夫斯基則引導(dǎo)我們進入一條幽深的隧道，這是我們通常足跡不能到達的地方，即使偶然進入也難以長時間駐足，因為難以承受那一份焦灼和緊張。
托爾斯泰的世界是正常人眼中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呈現(xiàn)給讀者的，往往像是重癥患者眼中的世界。很多人都有的經(jīng)驗，病中的人有一種特別的敏感，意識到常態(tài)下我們不會意識到的東西一種對于世界表象的奇異的穿透力。與托爾斯泰相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一位走極端的作家，他的讀者往往也是兩極化的：或者是讀不進去，對他的世界很是抵觸；或者是對他五體投地，讀他的小說像墜入巨大的旋渦一般，跟著人物卷入最深處。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涯充滿戲劇性，這倒不是說他的經(jīng)歷怎樣豐富多彩，而是說他經(jīng)受了巨大的內(nèi)心事件。有幾點，對他成為那樣一位作家是至關(guān)重要的，這里稍加羅列。其一，他孩童時代的生活。他的父親是一名退休軍醫(yī)，工作的地點是莫斯科郊外的一所窮人醫(yī)院，地處荒郊野嶺，那里有犯人公墓、孤兒院、瘋?cè)嗽�，他的天地除了家人，就是窮人、病人。他的父親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對家人很粗暴有個說法，《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那個暴虐的老卡拉馬佐夫就是以他為原型的。也就是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在一種相當嚴酷、粗糲的環(huán)境中長大的。其二，他二十四歲就以《窮人》一書一舉成名，涅克拉索夫和別林斯基這兩位文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讀了初稿都認定他是一個天才，并且認定，果戈理后繼有人了。果戈理是當時俄羅斯文壇旗幟性的人物，這個評價因此非同小可。其三，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未就此走上名作家的坦途，他因?qū)�空想社會主義的興趣，參加了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1849年因牽涉到反沙皇的活動被捕，并被判了死刑，只是在行刑的最后關(guān)頭改判流放西伯利亞。他的生死，只在一線之間，經(jīng)受的心理震蕩，常人難以想象。流放長達十年，嚴酷的環(huán)境令他的身體和精神都遭受嚴重摧殘。他早先就患有癲癇癥，經(jīng)此磨難，發(fā)作大為頻繁。其四，1860年他終于回到彼得堡，繼續(xù)寫作生涯。這時他的思想已發(fā)生很大變化，早先的小說帶有社會寫實意味，此時則開始轉(zhuǎn)向宗教與哲學(xué)的探討。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著名的作品《罪與罰》《白癡》《群魔》《卡拉馬佐夫兄弟》，都是他轉(zhuǎn)向之后的作品。他的成名作《窮人》以及較早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從書名就可看出憐憫底層苦難的人道主義和社會批判色彩，他也因此被別林斯基視為果戈理的傳人（雖然他后期的作品已經(jīng)遠不是果戈理的道路所能籠罩，他成了人類靈魂的拷問者）。
《罪與罰》很典型地顯現(xiàn)了他轉(zhuǎn)向后的特征。

犯罪小說與拉斯柯爾尼科夫的問題

《罪與罰》的主人公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個法律系大學(xué)生，在彼得堡求學(xué)，離群索居，貧病交加，且長期患有憂郁癥。像他這樣貧寒出身、處境卑微的人并不鮮見，他的特別處在于他的狂想：他認為偉大的人可以不受道德的約束，為了更高的正義甚至有權(quán)利犯罪。開當鋪的老太婆成為他這念頭的犧牲品，此人為人貪吝刻薄，拉斯柯爾尼科夫殺她絕對具有正當性。一番謀劃后他用斧子砍死老太婆，擄走珠寶錢財，且失手殺了其妹麗扎維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