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序言】： 序

魯迅曾說：“中國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文學在今天與明天之交發(fā)生，在污蔑與壓迫之下滋長，終于在最黑暗里，用我們的同志的鮮血寫了第一篇文章�！保ā抖�心集·中國無產(chǎn)階級革命文學和前驅(qū)的血》）繼而強調(diào)：“中國無產(chǎn)階級革命文學的第一頁，是同志的鮮血所記錄，永遠在顯示敵人的卑劣的兇暴和啟示我們的不斷的斗爭�！保ㄍ�上）正是魯迅及其領導的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在上世紀三十年代(1927~1937）所發(fā)動與拓展的中國無產(chǎn)階級革命文學運動，培育與鍛冶了一支強勁的文化新軍，顯示與呈現(xiàn)了堅實而多彩的左翼文學實績，啟蒙與感召了無數(shù)青年奔赴革命陣營，擊潰與粉碎了嚴酷的“文化圍剿”，從而創(chuàng)造了曠世奇勛。毛澤東高度評價了左翼文藝運動，認為“這個文化新軍的鋒芒所向，……其聲勢之浩大，威力之猛烈，簡直是所向無敵的�！保ā缎旅裰髦髁x論》）

正是由于魯迅暨眾多文化前驅(qū)者的精神感召，我青年時代傾注全付精力與熱誠投入中國左翼文學研究之中。史的研究必須從實證出發(fā)，不然必將落入公式化、概念化的窠臼，所以首先沉埋于歷經(jīng)禁毀復遭歲月洗汰而零落不堪的左翼文學史料的搜尋、蒐集中，爬羅剔抉，斫榱覓桷，涓滴不棄，銳意窮搜，奠定了邁進研究之門的豐盈的史料基礎。亦正是在盡可能占有第一手資料的制高點上，方能俯拾皆是、游刃有余地撰述有關中國左翼文學的綜論或分論。可以毫無愧疚地說，不佞是當年中國左翼文學研究中最勤勉、最執(zhí)著的一員，成果亦非他人所可比肩。

時值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成立九十周年紀念的日子即將降臨，我認為上海不僅是“左聯(lián)”的誕生地，而且是當年文藝戰(zhàn)線兩軍對壘的主要戰(zhàn)場，應對“左聯(lián)”彪炳千秋的功勛有所憶念、有所弘揚，故而不揣谫陋，將歷年所作有關中國左翼文學研究的論文、評述、札記略加厘剔，分門別類，歸納訂正，整理成冊，擬交我的“娘家”——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此處說句題外話，就全國范圍而言，上海文藝出版社也是推出中國左翼文學研究資料和研究成果的重鎮(zhèn)，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當時中央分管宣傳的周揚先生就指令社里影印中國左翼文學刊物，籍此保存與流播珍罕的文學史料；“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書”、“中國現(xiàn)代作家研究叢書”出版計劃，大力推動了魯迅與左翼文學研究；《中國現(xiàn)代文學資料叢刊》、《文藝論叢》、《魯迅研究集刊》等刊物為中國左翼文學研究提供了園地；《中國新文學大系》影印與重編，全面而系統(tǒng)地展現(xiàn)了中國左翼文學理論和創(chuàng)作從幼稚走向成熟的軌跡……所以我認為上海文藝出版社在倡導與推動中國左翼文學研究方面是功不可沒的。于此也深切懷念為此付出辛勞的蒯斯曛、丁景唐諸前輩。

言歸正傳，茲將《爝火集》的內(nèi)容簡述如下：

全書稿厘為上、中、下、外四編，依次題名為“作家管窺”、“作品蠡測”、“轍痕初揆”、“簿錄草纂”。

上編“作家管窺”甲“作家考論”，輯入研究魯迅及葉紫、柔石、洪靈菲、彭家煌、蔣光慈、東平、馮鏗、馮憲章、天虛、李偉森等論文十二篇。

魯迅是中國左翼文學運動的旗手，當然不可或缺。竊以為魯迅對左翼文學的貢獻主要在兩方面：他以雜文、小說等創(chuàng)作豐實與彰顯了左翼文學的實績，并為左翼作家創(chuàng)作樹立了足堪仿效的圭臬；他以自己的血乳哺育、引導了廣大的文藝青年，選就了大批的新的文化新軍。關于后者，我以《魯迅與中國新文化》為題予以闡發(fā)，已撰述專著交由人民出版社出版。本書二篇有關魯迅的論文，主要論述魯迅與中國雜文運動、新詩運動的關系。

其他的左翼作家論，竭力做到不依傍承襲，有所創(chuàng)獲。例如三萬言的《葉紫論》，卻是十年資料積累、殫思竭慮的結晶，蒐集了倍于已知葉紫作品的佚文，并用以編纂了堪稱最完備文本的二卷本《葉紫文集》（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葉紫是魯迅悉心培養(yǎng)且寄予厚望的左翼新進作家，必須對其創(chuàng)作道路作一科學的論析，批駁了當時某些論者將葉紫代表作誣為“人性論的標本”的讕言，以及強加的所謂“宣傳資產(chǎn)階級人性論和人道主義思想”的謬論。《柔石文學軌跡初揆》于我而言也是精心結構之作，其中我認為某前輩學者對柔石的作品有曲解和誤讀，亦本著“吾愛吾師，但更愛真理”的態(tài)度，據(jù)理力爭，糾正謬誤，雖然引起他的不快亦在所不惜。洪靈菲、彭家煌、東平、天虛、馮憲章等左翼作家，在現(xiàn)代文學研究領域，應該是以上論文是對他們較早和較全面的論析，可能稚拙，但絕不悔其少作。

上編“作家管窺”乙“隕星素描”，是對羅黑芷、劉一夢、顧仲起、征夫、溫流、胡洛、韓起等早夭的左翼作家和犧牲的文化戰(zhàn)士的評述和速寫，他們?yōu)樾屡d的左翼文學事業(yè)貢獻了鮮血和生命，不應忘卻這些拓荒者和前驅(qū)者，因為正是他們的犧牲，構筑了今天文學事業(yè)的基石。

中編“作品蠡測”甲“創(chuàng)作試析”中輯入了對殷夫、郁達夫、柏山、潘漠華等左翼作家或一體裁、或一時期作品的評析，另有關于香港著名學者陳君葆日記的評騭，認為從中足可窺見新文學乃至左翼文學在香港萌生、發(fā)展的軌跡。

中編“作品蠡測”乙“名篇評騭”則是對魯迅、瞿秋白、柔石、蔣光慈、黎錦明、蒲風、張?zhí)煲怼ⅠT憲章、錢杏邨、李南桌等作家、評論家或一作品的分析與評介，妄圖從上述個案的評析中窺探左翼文學創(chuàng)作的若干側面。

中編“作品蠡測’’丙“繁星掇拾”，鉤沉了茅盾、郁達夫、郭沫若、艾青、胡也頻、葉紫、徐志摩等的若干佚文逸詩，可能對左翼文學研究有所裨益。

下編“轍痕初揆”甲“戰(zhàn)績不滅”，本輯大多從縱向史述勾勒左翼文學某一側面、某一類別、某一體裁的發(fā)展軌跡，諸如左翼十年反文化“圍剿”的戰(zhàn)績、中國現(xiàn)代歷史小說發(fā)展簡史、中國革命兒童文學發(fā)展簡史，以及1930年代香港新文化（含左翼文學）發(fā)展簡史等，以及“左聯(lián)”東京分盟的文獻巡禮。

下編“轍痕初揆”乙“刊林擷華”，則是對比較珍罕的左翼文學刊物的輯逸鉤玄，其中有《木屑文叢》、《春雷文學周刊》、《榴花詩刊》、《白華》、《無名文藝》、《盍旦》、《百靈》等，以及對立面的刊物《聲色》。

下編“轍痕初揆”丙“木運軌跡”，全系魯迅倡導的木刻運動的介紹與評述，其中有魯迅編選與作序的《一八藝社習作展覽畫刊》、《木刻紀程》、《無名木刻集》、《全國木刻聯(lián)合展》等，以及魯迅哺育的木刻青年所編的刊物《現(xiàn)代版畫》，創(chuàng)作的木刻連環(huán)畫《〈阿Q正傳〉畫集》，編撰的木刻理論《木刻創(chuàng)作法》等。

下編“轍痕初揆”丁“譯叢選萃”，即左翼翻譯文學史話，向國人介紹域外革命的、進步的理論和創(chuàng)作，是中國左翼文學戰(zhàn)斗的一翼。文藝理論方面有魯迅主編的《戈理基文錄》、馮雪峰主編的《科學的藝術論叢書》、任國楨編譯的《蘇俄的文藝論戰(zhàn)》等；另外魯迅、瞿秋白、柔石、曹靖華、戴望舒、艾思奇等譯介了大量的國際無產(chǎn)階級革命文學的優(yōu)秀作品，以供中國左翼文學用作“他山之石”的觀摩和借鑒。此外，尚有闡述或一作家、或一作品在中國流播始末的專題文章。

外編“簿錄草纂”則是目錄學方面的編纂，其中有重要左翼作家的年譜和著作編目，有現(xiàn)代詩刊目錄，有關于香港現(xiàn)代文學的若干資料。

以上四編文字，是不佞在中國左翼文學研究領域所獲取的成果，效績菲薄，本不足觀，但畢竟是數(shù)十寒暑孳孳矻矻的心得，所謂“敝帚自珍”，厘剔成冊，希望流布。魯迅在濃暗中曾憤懣于左翼文學的遭受壓制、封禁，左翼作家的遭受囚禁、屠戮，但滿懷希冀地預言道：將來總會有說起他們的時候；今日早已到了魯迅所言之“將來”，謹以此一束小花敬獻給彪炳千秋的中國左翼文學運動和她的前驅(qū)者們！雖稍嫌蒼白，但絕對真誠。

值得慶幸的是，我當年有機會向中國左翼文學運動的參與者請益，親聆他們的誨導和訓示，其中有茅盾、阿英、李一氓、夏衍、周揚、沙汀、夏征農(nóng)、成仿吾、匡亞明、馮乃超、艾青、李守章、于伶、曹靖華、林淡秋、樓適夷、鐘望陽（蘇蘇）、許傑、賈植芳、王冶秋、李何林、李霽野、林煥平、凌鶴、任鈞、王西彥、陳殘云、孟超、聶紺弩、黃源、周立波、蔣牧良、魏金枝、唐弢、李樺、新波、賴少其、江豐、劉峴、張望……等，他們均已作古，箋箋小冊，亦謹敬獻于以上中國左翼文藝的前驅(qū)者之靈。

是為序。

作者

戊戌仲秋于柘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