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理念》：有史以來關(guān)于大學的最重要的一本書

　　書與書的命運各個不同。絕大部分著作僅僅對其時代具有短暫的意義，但有些書卻能穿越時空，產(chǎn)生恒久的回響。在教育領(lǐng)域，亨利·紐曼寫于19世紀中葉的《大學的理念》便屬于那種常讀常新的經(jīng)典。

　　亨利·紐曼(1801-1890)，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杰出的教育家，“有信仰的學者”。1820年畢業(yè)于牛津大學三一學院，兩年后成為牛津大學奧列爾學院院士。紐曼在1824年被授予英國國教會的圣職，4年后成為牛津大學教會圣瑪麗教區(qū)的牧師，任職至1843年。在此期間，他逐漸為羅馬天主教會所吸引。1845年正式加入天主教會，后升任神父和紅衣主教。1854-1858年擔任愛爾蘭天主教大學的創(chuàng)校校長。

　　對于《大學的理念》一書，學界歷來評價甚高，如喬治·楊認為：“紐曼的《大學的理念》和亞里士多德的《尼各馬可倫理學》是有史以來最杰出的兩本關(guān)于教育的著作，它們在教育思想史上的地位猶如雙峰并峙。”還有人認為，該書“迄今為止仍然是有關(guān)大學宗旨的最雄辯的闡述”。而美國著名人文學者雅羅斯拉夫·帕利坎甚至稱其為“有史以來關(guān)于大學的最重要的一本書”。除了得到學術(shù)界的高度評價，《大學的理念》一書還在全世界擁有廣泛的讀者群。一百多年來，該書不斷再版，并被翻譯成各種西方語文以至日文、中文等東方文字。

　　今天來看，這本書的重要性主要表現(xiàn)為兩個方面。第一，該書是英語世界第一次提出并系統(tǒng)論述“大學理念”的著作。紐曼在該書的開篇即強調(diào)：“大學是教授普遍知識的地方”，其宗旨“一方面是理智性的而非道德性的，另一方面則是對知識的普及和擴展，而非提高”。也就是說，大學的目標不在于科學發(fā)現(xiàn)或宗教訓練，也不在于具體職業(yè)技能的訓練，而在于通過教學培育學生的理智，以便他們能為未來的生活做準備。

　　第二，該書系統(tǒng)地闡述了博雅教育的理想，并對這一理想給予了最有力的辯護。在紐曼看來，博雅教育是大學教育的基石，博雅教育的宗旨在于理智的培育，或者說心智的訓練。所謂心智訓練，不是要獲取瑣細分散的知識和信息，而是要養(yǎng)成一種哲學的心智習慣或者說批判性思考的能力，要能從分化的知識領(lǐng)域找到暗藏著的內(nèi)在聯(lián)系，從而用一種整體的眼光打量生活世界。紐曼認為，這種哲學的心智習慣一旦養(yǎng)成，便可以廣泛地應用于各個領(lǐng)域。不過，他又強調(diào)，以理智培育為宗旨的博雅教育本身又是殘缺的，并不足以造就道德完善的人。他說：“博雅教育并不能造就基督徒，并不能造就天主教徒，而只是造就紳士�！币虼耍�他呼吁大學中的各種小型組織、學院和館舍成為“道德的保護劑”，肩負起對學生進行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的責任。

　　(摘自《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6年第2期封二)

　　何謂博雅教育

　　沈文欽

　　《大學的理念》一書最核心的部分是關(guān)于博雅教育的論述。該書 也被稱為“英語中有關(guān)博雅教育的最有影響的著作”。該書之所以今天仍然被經(jīng)常提起并被閱讀，主要是基于它對博雅教育的論述，尤其是“自為目的的知識”“知識與學習的關(guān)系”“知識與專業(yè)技能的關(guān)系”這幾講的內(nèi)容最為精彩�！洞髮W的理念》一書可視為博雅教育學說的集大成之作，在所有論述博雅教育的著作當中，紐曼的論述最為詳盡深入。在很大程度上，紐曼幾乎成了博雅教育思想的代名詞。

　　不過，正如伊安·科爾(Ian Ker)所指出的，紐曼并不是一個“非 常具有系統(tǒng)性的思想家和作家”，德威特·庫勒(A.Dwight Culler)也指出《大學的理念》一書存在一些“不一致和前后矛盾”的地方，或者 如斯蒂芬·科里尼(Stephen Collini)所評論的，讀者細讀全書，會為其內(nèi)容的“晦澀以及整體上的高于一切的教條意圖”所震驚。因此，讀者閱讀《大學的理念》一書并試圖把握紐曼的博雅教育理論時，常常會遇到很多困惑，例如，liberal一詞到底是何含義，博雅教育的課程應該 由哪些部分構(gòu)成，等等。要解開這些疑惑，必須從紐曼對liberal education一詞的定義和他賦予這個術(shù)語的內(nèi)涵入手。

　　(一) liberal的多義性

　　毫無疑問，“博雅知識”是紐曼的博雅教育思想中最為核心的概念。1859年版的《關(guān)于大學教育目的與本質(zhì)之演說》一書共八講，各講標題依次為:1.神學作為知識的一個分支;2.神學與其他知識分支的關(guān)系;3.其他知識分支與神學的關(guān)系;4.自為目的的博雅知識;5.博 雅知識與學習的關(guān)系; 6.博雅知識與專業(yè)知識的關(guān)系;7.博雅知識與宗教的關(guān)系;8.教會對博雅知識的責任。其中有五講的標題均包含“博雅知識”這個概念。1929年，紐曼關(guān)于大學的演講曾被柯可蘭(T. Corcoran)編為《紐曼:關(guān)于博雅知識的演說》(Selected Discourses on Lib- eral knowledge: From the Text of the First Edition)一書出版，這也從一個側(cè)面反映出博雅知識概念在紐曼大學教育思想中的核心地位。在博雅知識這個概念中，又以“l(fā)iberal”一詞最為關(guān)鍵。在《大學的理念》一書中，紐曼曾提出這樣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

　　我們通常會用“l(fā)iberal knowledge”“l(fā)iberal arts and studies”或“l(fā)iberal education”(斜體為原文所加)等名稱來表示一所大學或一個紳士所特有的品格或特性，那么，liberal這個詞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在紐曼看來，“l(fā)iberal這個詞到底是什么意思”之所以至關(guān)重要，其原 因在于，當我們將“l(fā)iberal”這個詞用于知識或教育時，我們就表達了一種“特定的觀念”，而且這種觀念是永恒的。因此，澄清“l(fā)iberal”的語義是理解紐曼教育思想的關(guān)鍵一環(huán)�？梢钥隙�，liberal這個詞對應的是希臘詞eleutheria，紐曼在論證博雅知識的性質(zhì)時，引用了亞里士多德《修辭學》中的一段話:

　　在人所擁有的東西中，那些結(jié)出果實的是有用的;那些傾向 于使人愉悅的就是liberal的。說結(jié)出成果的，我指的是帶來收益的;說使人愉悅的，指的是除了使用的過程之外，不產(chǎn)生任何東西。

　　對照《修辭學》的原文可以發(fā)現(xiàn)，這里“l(fā)iberal”對應的希臘詞正是eleutheria(ελευθε'ρια)。因此，紐曼所謂的“l(fā)iberal knowledge”可以視為對亞里士多德《政治學》一書中“自由人科學/紳士科學”(eleutheri- on epistemon)一詞的翻譯。

　　與此同時，紐曼賦予liberal knowledge一詞以非常豐富的內(nèi)涵。在 文中，他先后用“非專業(yè)”(non-professional)、“普遍的”(universal)、“與 奴性相對”(opposed to servile)、“紳士的”(gentleman�餾)、“博大的”(large)來闡釋liberal一詞的含義，并且指出liberal knowledge是“哲理性的知識”(philosophical knowledge)和“善的知識”(good knowledge)。

　　(二) 博雅教育作為心智訓練及其局限性

　　紐曼認為，博雅教育的根本宗旨是“理智的培育”(cultivation of intellect)�！袄碇堑呐嘤�”這個短語，紐曼有時又稱為“心智的訓練”(discipline of mind)、“心智的培育”(cultivation of mind)、“理智的訓練”(discipline of intellect)、“理智的改進”(refinement of intellect)、“心智的拓展”(enlargement of mind)等。

　　在紐曼看來，大學的目的不在道德，也不在宗教，而在于理智。教會可以利用大學來達成宗教或道德之目的，但“就其自身而言”，大學 的本質(zhì)在于理智的培育。紐曼的這種觀點曾遭宗教人士的詬病，但他不為所動，依然堅持己見。

　　對于何謂心智訓練，紐曼有很多精彩的論述。心智訓練不是簡單地獲取知識和信息，“而是將知識的客觀對象從主觀上變成我們自己 的東西”①。心智訓練要求我們養(yǎng)成一種哲學的心智習慣，它要求我們不能停留在靜態(tài)的知識層次之上，而應該把握知識之間的聯(lián)系，用聯(lián) 系的、整體的眼光看問題。換言之，大學教育的真正目標是“思想，或 作用于知識的理性，或所謂的哲學”。在他看來，心智訓練的主要目的是“理智的精熟和完美”。但紐曼發(fā)現(xiàn)，在英語當中找不到一個恰如其分的詞匯來描繪這種理智的完美狀態(tài)，他只好勉為其難地稱這種理智的德性和完美為“哲學、哲理性知識、心智的擴展或啟悟”，換言之，形成哲學的心智習慣，或哲學的心智。哲學的心智習慣包括良好的判斷力、清醒的思維、理性、公正、自制、有主見，善于用聯(lián)系和整體的觀點看問題，等等。這種哲學的心智習慣一旦養(yǎng)成，可以廣泛地應用于各個領(lǐng)域。

　　事實上，通過將博雅教育定義為心智訓練，紐曼已將博雅教育與宗教教育分離了。麥克·西克頓(Mike Higton)甚至認為，紐曼“對心 智塑造本身的論述比柏林大學所倡導的科學(wissenschaft)更少帶有神學色彩……心智塑造和基督教信仰之間的關(guān)系不必要地變得不穩(wěn)定了”。因此，和一般的流行之見相反，他認為，“紐曼對大學教育的論述，其最嚴重的問題不是過于神學，而是不夠神學”。但紐曼通過強調(diào)作為心智訓練的博雅教育之局限性彌補了這一缺陷。

　　在紐曼看來，大學的宗旨是博雅教育，也就是理智的培育，這種教育與道德無關(guān)。然而，這不代表紐曼不重視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恰 恰相反，紐曼認識到，理智培育或心智訓練從根本上講是有局限性的。換言之，以理智培育為宗旨的博雅教育是“殘缺的”。

　　紐曼一再強調(diào)，知識、理性、理智、博雅知識都是有局限的。他同意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即“知識是一回事，美德是另一回事”。因此，以心智訓練為主要宗旨的博雅教育也是有限度的——“博雅教育并不能造就基督徒，不能造就天主教徒，而只是造就紳士�！奔澥科焚|(zhì)可以“附麗于一個耽于享樂者，可以附麗于荒淫無恥者，可以附麗于冷酷無 情者”，因此，它們不是良心的保證，也不是圣潔的保證。理智教育或心智訓練可以使一個人擁有很高的文化修養(yǎng)和良好的心智習慣，但它 無法確保使一個人成為道德良善之人，因為理性不足以成為道德的基 礎，“理性不能引導我們必然地遵循道德的本能，也不能證實這種本能”。這種理智教育本身也無法造就虔誠的基督徒。為彌補這一缺陷，理智的教育或者說博雅教育必須和心靈的教育(education of the heart)結(jié)合起來。完整的教育應該是博雅教育與宗教教育之結(jié)合，即“博雅與宗教之教育”(liberal & religious education)。

　　以理智為指向的博雅教育的局限性必然要求道德教育和神學教育加以補充。那么，如何彌補博雅教育(或者說理智教育)的這種局限 性呢?紐曼寫給朋友的一封書信(1852年7月23日)為我們透露了一 些信息，他在這封信中說道:

　　我認為，大學與道德無關(guān)，這一點和大學與信仰的關(guān)系不 同……我也認為，總的來說，教會開辦大學并非出于道德目的(除 了教授相關(guān)知識之外，但如此必然與信仰有關(guān))。不過，我認為， 教會利用大學中的小型組織、學院、館舍等作為道德的保護劑，會顯得更為自然而然。

　　顯然，紐曼希望通過英國大學的學院制度來解決道德教育的問題。請注意，當紐曼說大學與道德無關(guān)時，他指的是與學院相區(qū)別的大學。 這就涉及大學和學院的不同分工問題。在牛津、劍橋，大學由數(shù)十所獨立的學院構(gòu)成，相當于眾多學院組成的聯(lián)盟。學院擁有獨立的圖書館、餐廳、宿舍、花園等設施，并且為本科生配備導師，學生的本科教育、人格熏陶等主要在學院中完成。兩者的區(qū)別對于理解紐曼的教育 思想極為關(guān)鍵。在1856年出版的《大學的職責與工作》一書中，紐曼曾對大學與學院的不同功能進行過非常精彩的闡述。在紐曼設計的 體制當中，大學教授的主要任務是塑造學生的心智，而學院的導師則應肩負起對學生進行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的責任。

　　(三) 博雅教育課程

　　什么樣的知識應該納入博雅教育的范疇，或者說，正如斯賓塞所問的“什么知識最有價值”，是19世紀大學教育論爭中最核心的一個問題。19世紀初期愛丁堡學派和牛津大學之間的論爭、1828年的《耶魯報告》以及無數(shù)的大學校長就職演講都圍繞這一問題來展開。 紐曼的演講自然無法回避這一問題，但他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是比 較模棱兩可的。紐曼所理解的博雅學科(liberal arts)很明確地包括了 古典學和數(shù)學;至于近代科學是否應該屬于博雅教育的一部分，他的態(tài)度并不很明朗。紐曼曾指出，博雅教育的內(nèi)容包括自然科學與文 學:“自然之書叫做科學(science)，人之書叫做文學(literature)。這樣一來，文學與科學差不多構(gòu)成了博雅教育的主要內(nèi)容�！卑凑者@一說法，博雅教育的內(nèi)容包括科學與文學。但問題是，紐曼在這里所說的 科學包含哪些科目呢?在《大學的理念》一書的序言中，紐曼在提到訓 練心智的手段時，除了文法之外，還談到了數(shù)學、年代學和地理學這三門學科。這三門學科無疑包含在紐曼所說的“科學”范疇中。

　　不過，對于以實驗為基礎的現(xiàn)代自然科學，紐曼的態(tài)度有些曖昧 不清。在紐曼看來，受培根哲學的影響，現(xiàn)代自然科學已經(jīng)脫離了自 然哲學的范疇，變成了服務于人類利益的“實用性”知識，也不再屬于人類博雅的追求。在《基督教與文學》的演講中，紐曼明確指出，化學、電學和地質(zhì)學不屬于博雅知識的范疇，它們并非博雅教育的合宜之選，因為這些“受到培根哲學影響”的近代自然科學并不是心智培育的最佳手段，或者說，至少還沒有經(jīng)驗證明這些學科能夠和古希臘羅馬的詩人、歷史學家和哲學家的作品一樣有效地加強、提高和豐富“理 智的力量”。在這里，紐曼對近代實驗科學的排斥是建立在“經(jīng)驗”而非“理論”的基礎之上的。紐曼并沒有在理論上否認近代實驗科學 也可能在訓練理智方面具有和古典學、數(shù)學同樣的效果。但在有些地方，紐曼又暗示現(xiàn)代科學應當成為博雅教育的一部分。歸根結(jié)底，紐曼判斷一門學科是否應該屬于博雅學科的標準只有一個，即它是否有利于人的心智培養(yǎng)。在擔任校長期間，紐曼要求天主教大學的學生必須修習拉丁語，另外從其他科目中選擇兩門作為通識性課程，這些 備選科目包括數(shù)學和“自然科學”。由此來看，紐曼對自然科學在博雅教育中的位置并不全然排斥。

　　但不管如何，與約翰·密爾(John Mill)以及大約同時代的美國教育家丹尼爾·吉爾曼(Daniel Gilman)、查爾斯·埃利奧特(Charles Eliot)、詹姆斯·麥考什(James McCosh)相比，紐曼在這一問題上的立場是相對保守的，因為后面的幾位教育家毫不猶豫地認為現(xiàn)代自然科學應該在博雅教育中占有一席之地。密爾認為:“沒有必要在古典學(clas- sics)和科學(sciences)之間分個高下，兩者都是必需的。”吉爾曼則指出:“博雅教育要求學生熟悉科學的方法，熟悉探究的模式、觀察和比較，等等�！闭材匪埂�麥考什在1868年的就職演講中、查爾斯·埃利奧特在1869年就任哈佛大學校長的就職演說中，和密爾一樣堅持認為現(xiàn)代科學和人文學科都屬于博雅教育的組成部分。

　　紐曼通常被視為人文主義教育理念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在對待文化的態(tài)度上，紐曼和馬修·阿諾德的立場顯然有所不同。在他看來，博雅教育的根本目的并不是提高學生的文化修養(yǎng)，而是訓練他們的心智，使他們具有哲學思考的能力，能夠符合邏輯地、前后一致地看待問題和思考問題。

　　(節(jié)選自：《大學的理念》中的博雅教育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