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波(1854—1891)是19世紀法國著名詩人,早期象征主義詩歌的代表人物,超現(xiàn)實主義詩歌的鼻祖。少年時代蘭波便開始寫詩并展現(xiàn)出驚人的才華,但他同時也放蕩不羈,充滿反叛精神,后來早早退出詩壇,英年早逝,成為詩壇稍縱即逝的神話。
“寫蘭波的書只有唯一一本,所有內(nèi)容寫出來都一個樣!薄短m波這小子》以其獨特的方式打破了這一傳統(tǒng)。它既是斷章,僅僅截取蘭波生命中幾個不起眼的時刻;也是殘篇,以蘭波寫完《地獄一季》為全書結(jié)尾。同一個故事夾雜著兩種聲音。一個聲音講述不一樣的蘭波:受困于家庭牢籠,年少成名卻難在巴黎找到立足之地,為愛奔走卻在他鄉(xiāng)斬斷情緣,最終放棄文學(xué)遠赴非洲。另一個聲音穿引其間,是米雄自己的:他對蘭波的閱讀,對虛構(gòu)的思考,對文學(xué)的堅持……
1. 作者皮埃爾·米雄曾獲得卡夫卡獎、尤瑟納爾文學(xué)獎、法蘭西學(xué)院小說大獎、十二月文學(xué)獎,是諾貝爾文學(xué)獎熱門人選,法國文壇備受關(guān)注、極具顛覆性的作家。
2. 作為盛行于法國文壇的書寫新浪潮,傳記式虛構(gòu)對國內(nèi)文學(xué)創(chuàng)作者探索與實踐新文體寫作具有啟發(fā)意義。
作者簡介:
皮埃爾·米雄(Pierre Michon),1945年生于法國克勒茲省卡茲鎮(zhèn),曾在克萊蒙-費朗大學(xué)主修文學(xué)。1984年,處女作《微渺人生》獲法蘭西文化獎,意大利譯本獲諾尼諾國際文學(xué)獎;2002年,《國王的身體》和《神父》獲十二月文學(xué)獎;2009年,《十一人》獲法蘭西學(xué)院小說大獎。2015年,米雄以終身成就獲得第一屆尤瑟納爾文學(xué)獎,2019年又被授予卡夫卡獎。他把一生奉獻給了文學(xué),卻聲稱對寫作的執(zhí)迷浪費了生命。
譯者簡介:
驁龍,博士,南京大學(xué)法語系助理研究員。
目錄
相傳維塔莉·蘭波,本姓居伊夫1
在所有獲獎人中間10
也不在邦維爾家18
再無蹤影的詩人29
再談《圣經(jīng)》41
再回東站61
再說詩人熱爾曼·努沃75
附錄 蘭波之后,赤子之前91
相傳維塔莉·蘭波,本姓居伊夫,這農(nóng)村姑娘和壞女人飽受折磨,爛了心眼,是她生下了阿蒂爾·蘭波。大家不知道是她先罵了天、后遭了殃,還是她埋怨非得受罪的命,硬是在厄運里苦苦地熬;破口大罵和苦命如十指相連,大家不知道咒罵和命苦在她心里是不是一回事,能不能相互代替,是不是彼此的由頭,可她把生活,把兒子,把她生命里的活人和死人通通揉了個粉碎,用別人一碰就發(fā)癢的手碾碎在黑黢黢的指縫里?扇藗冎溃@女人的丈夫,也就是她兒子的父親在其子六歲那年,人還活著就成了幽靈,游弋在遠方煉獄般的軍營,他在那兒只是活一個姓而已。對于當了上尉還輕飄飄的父親,大家爭論,他是不是白費力氣在語法書上留下注腳,能不能讀懂阿拉伯語,是不是找了個借口拋棄了化身幽靈的老婆。女人想把他裹進自己的陰影里;還有人爭論,是不是他的離去讓妻子性情大變——這些大家全不知道。他們口中的孩子面前有一方書桌,左邊站著那幽靈,右邊立著祈禱上蒼降禍、飽受災(zāi)難摧殘的女人。孩子是想象中的學(xué)生模樣,他迷上了古來有之的作詩游戲。或許,他在十二音步的古老節(jié)奏里隱隱聽到了遠方營地的軍號,聽見磨難鑄成的女人咕噥著的禱告;那女人想張開嘴巴,把平生所受的苦難與折磨喊出口,卻像兒子找到詩句那樣發(fā)現(xiàn)了上帝。跟我們想的一樣,孩子在她斷續(xù)的吶喊里給軍號和祈禱許下姻緣,于是年紀輕輕便開始大量作詩,這里寫幾句拉丁語,那里留幾行法語。他的詩句告訴我們,沒有什么傳說的神跡:它們出自一位生在外省、稍有天賦的少年之手,他的氣焰仍未碰到合適的節(jié)奏和棲身之所,于是順著節(jié)奏毫發(fā)無傷地化為慈悲。后來,少年的怒氣絞著慈悲騰到空中,又重重地摔下來,怒火與慈悲互相助長,緊緊地纏在一起,沉重、衰弱,仿佛爆在手里的煙花結(jié)結(jié)實實地炸成了幾瓣——未來這一切都將成為阿蒂爾·蘭波名字背后的倚靠。方格本里寫得滿滿當當?shù)脑娛浅踔猩鷮懙贸鰜淼淖V子。大家知道這孩子成天賭氣,強堆笑臉肯定不是他的強項,相片便可見一斑。各地信徒集來的照片像小餐包一樣摞著,在一張張流轉(zhuǎn)于指尖卻絲毫未變的照片里,孩子膝蓋上擺著夏勒維爾城里羅薩學(xué)校統(tǒng)一發(fā)的小軍帽,胳膊綁著教士用的布條。他的袖章奇怪得難以形容,過去的媽媽們會在孩子初領(lǐng)圣體的時候,拿這種布條把孩子打扮得奇奇怪怪。往下看,孩子的小手指夾在封面興許是菜綠色的祈禱經(jīng)書里,另一只手藏在看不見的軍帽帽檐里,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像擰著的拳頭,又壞又直地沖著正前方,好似看著攝影師的時候心里憋著一大股怨氣。那個年代的攝影師全套著黑色的風(fēng)帽,他們的手用過去修補未來,做著時間的買賣,孩子在驚慌失措的當口擺出了這副面孔。孩子接下來的人生和他受到的膜拜讓我們知道,他外表下掩藏著無邊的氣焰:倒不是袖章和軍帽讓他生氣,他氣的是竟然把袖章和軍帽擺在一起。跟大家說的一樣,還俗的教士腳下躺著一片影子,那影子的主人正是隊長和他身邊那位由抗拒和苦難拼湊而成的女人。她抗拒一切,抗拒都是借著神的名頭,是神用鞭子抽孩子的靈魂,讓他變成了蘭波:陰霾并非真人落下的影子,是他書桌兩邊逼真的小人像。說不定,孩子光是埋怨他倆就耗盡了全身氣力,他恨軍帽和禱告結(jié)合于此的詩句,卻打心眼里喜歡詩句對他百般苛求。他為了應(yīng)付詩的任務(wù)才擺出我們眼前這副面孔。這孩子永遠一身氣呼呼的樣子,后面發(fā)生了什么,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恐怕他根本不恨爸媽:怨懟難成佳緣。作詩原本是要送人,在一送一還之間能有人還你一個貌似愛的東西:看,他們兩人的手里拿著的不就是婚姻的花環(huán)嗎?新娘厄運纏身,就算這個女人是苦難投胎,她終究比任何人都更有感受愛的天分,那么,付出愛又有何妨:她跟其他人一樣向往著遙不可及的婚禮,不知丈夫知不知情?伤翜S在禱告里,祈禱注定陷為黑暗,注定要讓她用漆黑的手指——因為無法挽救又難被同情的命運已經(jīng)沒過了她的脖子——把那碎成一片片的快樂——因為她一樣,她也憋著一口氣——做成我們常能見到的送給孩子的禮物,做成鮮花和扯出來的假笑,做成雨果筆下矯揉造作卻總歸是事實的詩句,讓她用手指把愛傳遞給沒有經(jīng)歷過苦難的人,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那花、那笑面,也跟其他一樣,她要通通撕開:她不喜歡這個酷似自己的兒子,哪怕我們什么都不了解,仍能明白她不喜歡的其實是自己。她只憐愛身體里沒有刻度卻能吞噬萬物的井,全部心思都用來在黑暗中摸索井壁,想要探到井底,好能望一眼開在邊欄下的小花。為此,要作出更讓她心痛的讓步才行。她的兒子向來只知鮮花,不會擺表情。他打好領(lǐng)帶,褲子平平整整,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嘴巴嘟成櫻桃大小,為子之道的刻意好似在雨果筆下。然而這些全不及她的心意,大小細節(jié)一個不行,所以通通被她兩根黑黢黢的手指碾成碎片,最終散落到井里。兒子為了排解別人難體會的愁緒,找到跟她差不多的出路,學(xué)會了擺弄其他人不玩的小玩意——自編自創(chuàng)的禱告。她讀不懂含韻的語言寫成的長詩,但靠著這一首首參不透的詩作,她體會到一種東西,像井那么深,如手指般堅韌,預(yù)示著來勢洶洶的感情。這種感情忘記了初衷,超越了效果,是一種沒有回應(yīng)的愛。她所讀到的東西像是被陰森森的余音包裹著的教堂,散發(fā)著刑棍和幽室的氣味。孩子把沒有內(nèi)容的語言包成新年的禮物,一篇篇長長的拉丁語習(xí)作寫的是在死語言中消失的朱古達、赫丘利和隊長。在冗長的文字里,有鴿子騰飛,有六月清晨,有軍號的聲音,落在紙上的時候全被寫進了昏暗的語言里。這語言來自十二月,起筆、落筆呈現(xiàn)出詩句的姿態(tài),仿佛兩條頁邊夾著含著墨水的淺井,每翻一頁就會掉進另一口井的井底。讀到這些詩的時候,她也許能稍稍開點心,嘴上說不出什么,卻在詩里認出了自己。在夏勒維爾城某個餐廳,桌邊的孩子朝她抬起頭,盯著張開的嘴看了好一會兒,媽媽好似很吃驚,像是起了敬意,又帶著妒心,她的手憂心忡忡地停下了。這降臨災(zāi)禍的源頭逐漸干枯,慢慢趨于平靜,仿佛她在讀不懂的語言里化身比自己更強壯的挖井人,義無反顧地向更深處開掘。挖井人就是她的主人,在某種程度上解救了她。于是乎,她摸了摸兒子的頭——這個動作她倒真能做得出來,不管怎么說,摸摸頭也算得上回禮吧。之前幾次,孩子放聲讀起為參加省城比賽專門創(chuàng)作、摹仿維吉爾作品的詩作初稿。我們能想象出,跟在圣西爾為皇帝讀詩的姑娘們一樣,孩子讀詩給母親聽,可媽媽是農(nóng)村長大的,她像國王一樣正襟危坐,心里揣滿了驚愕,卻沒給他留一絲情面,臉上裝出頑固與不屑,她就這樣端坐在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里。他做完禱告,帶著皇帝的神采走到她面前,活像布里埃納軍校里的小拿破侖,神采煥發(fā),整天接受眾人仰慕,轉(zhuǎn)頭被大家私下取笑;孩子讓人隱隱畏懼,不過可以肯定,母子倆在那一刻比兩人心里想的走得更近。但他們遠遠地望著彼此,坐在寶座上連挪一步都不愿意,像盤踞在兩個遙遠都城的君主,只靠書信維系往來。所以在他小的時候,他讀詩、媽媽聽,他讀、她聽是我能確定的事情。跟別人獻一束花、被媽媽親一口、爸爸在旁微笑注視一樣,兩人以此作為給對方的禮物;爸爸也在他們身邊,母子二人在空洞的語言里聽到了迷途的軍號聲。是啊,難以泯然眾人的這兩位坐在夏勒維爾城的餐廳里,蹭了蹭彼此,交給對方一種類似愛的東西:他們交換愛意要通過懸在空中、帶著韻律的語言。空中朝吊燈飛去的語言突然開始狂舞,他們兩人——不論是站著,還是僵硬地倚著桌子——擺出了同一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