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言

　　有些謊言反而是利他的，雖然其數(shù)量絕不像說謊者所宣稱的那樣多。

　　但是，說謊者絕不應輕率地以為，受騙者都愿意被蒙在鼓里；抓謊者也絕不應輕率地以為．自己有權(quán)說破每個謊言。

　　1938年9月15日，一場最齷齪、最恐怖的騙局揭開了序幕。這一天，德國總理希特勒（Adolf Hitler）與英國首相張伯倫（Neville Chamberlain）首度會晤，全世界都在觀望，這也許是避免另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最后希望。（六個月前，希特勒的部隊已經(jīng)入侵奧地利，將之并入德國版圖，英、法兩國除了抗議之外，根本束手無策。）9月12日，即與張伯倫會晤的三天前，希特勒提出由德國兼并捷克斯洛伐克部分土地的要求，并計劃在其境內(nèi)煽動暴亂，同時秘密調(diào)動德軍，準備進攻捷克斯洛伐克，只是發(fā)動攻擊的部署要到9月底才能完成。

　　希特勒的如意算盤是，只要能夠讓捷克斯洛伐克再拖延幾個星期部署防御，他就可以發(fā)動閃電攻擊；為爭取準備的時間，希特勒一面秘密調(diào)動部隊，一面承諾張伯倫，只要捷克斯洛伐克同意他的要求，和平就可以得到保證。張伯倫信以為真，說服捷克斯洛伐克暫時停止調(diào)動部隊，準備與希特勒展開談判。與希特勒會晤之后，張伯倫在寫給其妹妹的信中說：“在他的臉上，盡管我看到了冷酷與無情，但我的印象是，這個人會信守承諾……”五天之后，張伯倫在國會發(fā)表演說，面對他人質(zhì)疑希特勒的承諾，他依舊為自己的政策辯護，說他與希特勒親身接觸的結(jié)果，讓他覺得希特勒是個“言出必踐的人”。

　　15年前，當我剛開始研究說謊時，我絕不會想到我的工作會與以上這種可怕的謊言有關。只有在從事與精神疾病患者有關的工作時，我才偶爾想到，它或許有用得上的地方。我最初開始研究謊言，是在指導治療醫(yī)師的場合，談的大多是我的研究心得：面部表情普世皆同，手勢則因文化而各異。當時有學員提問，從病人的非口語行為上，是否能夠知道他是在說謊？。一般來說，這本不是問題，但是，當一個病人因自殺而住進醫(yī)院，表示自己已經(jīng)沒事時，問題就來了，患者一旦出院，缺少醫(yī)院的看護，每個醫(yī)生都會擔心，病人說自己沒事，會不會只是在欺騙他們？醫(yī)生這種在業(yè)務上的疑慮，引發(fā)了人類交流中一個極為根本的問題：即使心緒極度不寧，人們是否還能神色自若地說謊？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是否可以從非口語行為上找到破綻，揭露言辭背后隱瞞的心思？

　　我調(diào)出對精神病患者的訪談影片，看看能否找到說謊的案例。拍攝這些影片本來另有他用，即要從病人的表情與動作，診斷精神失調(diào)癥患者的病情與類型。當我把目標轉(zhuǎn)移到說謊的情況時，發(fā)現(xiàn)許多影片真的透露著說謊的跡象，問題是，如何才能予以確認？幸運的是，其中有個個案解決了這一問題，因為訪談之后所發(fā)生的事情說明了一切： 瑪麗，四十二歲，家庭主婦。三次企圖自殺，最后一次非常嚴重，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只是經(jīng)人意外發(fā)現(xiàn)而送醫(yī)，才把她從鬼門關前搶救回來。她的故事是典型的中年婦女抑郁癥，孩子長大了，不再需要她，丈夫則忙于事業(yè)，使她生活頓失重心，覺得自己無足輕重。剛住進醫(yī)院那段日子，她無法料理家務，又睡不好覺，幾乎整天獨自以淚洗面，經(jīng)過最初的三個星期藥物治療與群體治療，她看起來恢復得不錯，精神開朗起來，也不再談起自殺的事情。在那次訪談的影片中，她告訴醫(yī)生，覺得自己好多了，請求放一個周末的假。就在醫(yī)生同意準假之前，她卻突然承認自己在說謊，事實上她仍然很想就此了斷�，旣愑肿×巳齻�月之后，病情大有改善，雖然一年后又復發(fā)過一次，但整體來說，沒再住過院，維持正常多達數(shù)年。

　　瑪麗接受訪談的影片，播放給精神科醫(yī)生與心理學家看，結(jié)果大部分人都被騙了，其中甚至不乏經(jīng)驗豐富的老手。。這段影片，我們研究了幾百個小時，放了一遍又一遍，用慢鏡頭檢視每個動作與表情，想要找出其中任何可能的說謊線索。在一個片段中，醫(yī)生問她未來有什么計劃，回答問題前，她遲疑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絕望的表情，但由于太短暫，在前幾次的檢視中都被忽略了。在這種非常短暫的微表情中，可能隱瞞著某種情緒，一旦了解到這一點，我們便繼續(xù)尋找，果然找到更多，基本上都是一閃即逝掩藏在淺笑中。我們也發(fā)現(xiàn)一種碎動作，當她告訴醫(yī)生自己把問題處理得多好多好時，不時出現(xiàn)輕微的聳肩——不是完整的動作，而只是動作的一部分。只有一只手有動作，旋轉(zhuǎn)一下，或者雙手是靜止的，而肩膀微微抬起一下。

　　我們還看出了其他非口語的說謊線索，但卻無法確定究竟真的是有所發(fā)現(xiàn)，或者只是出于想象。如果確實知道某人說謊，某些完全無辜的動作似乎就是可疑的，但是，只有客觀的評估，即在不受對方是否說謊這一信息影響的條件下，才能檢驗我們的發(fā)現(xiàn)；此外還必須確定，說謊線索并非研究對象的習慣動作。如果每個人泄露出的說謊線索都一樣，對抓謊者來說就省事了，但問題是，說謊線索總是因人而異的。我們以瑪麗的謊言為模型設計了一個實驗，在實驗中，研究對象極力去隱瞞在說謊時感受到的強烈的負面情緒。當觀看一個非常消極的影片時，譬如展現(xiàn)了血淋淋的外科場景，我們的研究對象們不得不隱瞞他們的悲傷感、痛楚感和厭惡感，并且使研究者認為他們沒有看過這個影片，而是欣賞了一片美麗花叢的影片（我們的發(fā)現(xiàn)在第四章和第五章有所描述）。

　　一年過去了，我們的說謊實驗仍在起步階段，此時另外一批對其他類型的謊言感興趣的人找上門來，想知道我的研究方法與成果，看看是否可以用來抓出涉嫌間諜案的美國人？過去幾年間，針對醫(yī)患之間說謊的行為線索，我們所做的研究成果大都發(fā)表在科學期刊上。因此，相關的征詢也不斷找到我們：是否能夠訓練內(nèi)閣官員的侍衛(wèi)，從步態(tài)與舉止上識破恐怖分子的暗殺傾向？是否能夠指導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如何訓練探員，以便更有效地識破犯罪嫌疑人的謊言？到后來，甚至有人問我，是否可以協(xié)助政府高層的談判代表，識破對手的謊言？或者問我是否能從帕特里夏·赫斯特（Patricia Hearst）參與銀行搶劫的照片分辨出她當時是否自愿？諸如此類的詢問，我已習以為常。在過去五年當中，這方面的研究更引起國際上的注意，兩個美國的友邦國家派代表跟我接觸；而當我在蘇聯(lián)演講的時候，自稱是負責問案的某個“電氣學院”的官員也找上門來。

　　我并不為這些關切感到愉快，我擔心這些研究成果受到濫用，受到不加批判的、迫不及待的應用。大部分犯罪、政治或外交的謊言，未必可以找到非口語的說謊線索，有時純粹靠直覺，真要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一定得講出個名堂的話，就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人在說謊時，為什么一定會犯錯？并非所有的謊言都會穿幫，有些謊言天衣無縫，面部的表情太僵、一個不經(jīng)意的小動作、聲音突然變調(diào)……這些說謊的行為線索全都不會出現(xiàn)。但我確知，只要是說謊，就一定有破綻，哪怕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照樣會被他自己的行為給出賣。要想知道什么時候說謊會成功，什么時候會失敗，如何辨識謊言的線索，以及什么時候根本不值得說謊，你必須要了解謊言與謊言之間、說謊者與說謊者之間以及抓謊者與抓謊者之間的千差萬別。

　　希特勒對張伯倫說的以及瑪麗對她的醫(yī)生說的，都是致命的謊言，是要付出生命作為代價的，兩個人都把未來的安排藏在心底，也都裝出某種并沒有感受到的情緒作為謊言的核心，但是兩個人的謊言之間卻有巨大的差異。希特勒是我后來將談到的天生說謊家的典型，比起瑪麗來，除了天賦的技巧外，他在騙人方面的實踐經(jīng)驗可說是不知要豐富多少倍。

　　希特勒還有另外一個優(yōu)勢，那就是他所欺騙的那個人甘愿受到誤導。希特勒謊稱沒有戰(zhàn)爭計劃，只要按照他的要求重劃捷克斯洛伐克的邊界即可。張伯倫不僅相信，而且可以說是一廂情愿地盲信，因為，如果他不相信，就等于承認自己的綏靖政策失敗，而且英國的利益受損。政治學者沃爾施泰特（Roberta Wohlstetter）分析軍備競賽的騙局，所持的就是這一觀點，談到德國違反1936年的英德海軍協(xié)議時，她說：

　　施騙方與受騙方都在賭，使得錯誤持續(xù)地發(fā)展下去，雙方都抱有幻想，以為對方不會違反協(xié)議。希特勒操弄英國害怕軍備競賽的心理，成功達成一項海軍協(xié)議，已經(jīng)使英國（在未與法、意等國磋商的情況下）默認了《凡爾賽和約》的改寫；當新的協(xié)議又受到破壞時．這種害怕軍備競賽的態(tài)度，使英國再度鄉(xiāng)愿地不去面對違反協(xié)議。

　　在許多騙局當中，對于說謊者的破綻，受害者總是故意不去面對，一廂情愿地往好的方面設想，害怕謊言一旦拆穿，可怕的后果將難以收拾，于是成了騙局得以持續(xù)下去的幫兇。丈夫故意不去面對妻子的外遇，至少可以暫時免掉戴綠帽子的羞辱以及離婚的結(jié)果；對妻子不忠的行為，即使心里有數(shù)，卻不予拆穿，為的只是避免一旦攤牌，事情就失去轉(zhuǎn)圜的余地，只要什么都不說，即使希望十分渺小，依然可以抱著一線希望——或許只是自己錯怪她，她根本就沒有外遇。

　　并非每個受騙者都因為一廂情愿，有時對謊言的線索視若無睹或予以縱容，并不會帶來什么損失。有的人抓謊，只是為了抓謊而抓謊，警察審訊犯罪嫌疑人，唯一可能的損失就是被騙，跟承辦貸款的銀行職員一樣，對他們來說，揭穿騙局與厘清事實都只是善盡職責而已。誤信謊言或予以拆穿，被騙的一方通常有所得，但也有所失，只不過所得與所失往往是不相稱的�，旣惖尼t(yī)生相信她的謊言，所冒的風險并不大，如果她真的好了，不再抑郁，醫(yī)生可能因此而得到某種聲譽；萬一她并未真正好轉(zhuǎn)，醫(yī)生的損失也不大。與張伯倫不同，醫(yī)生的整個職業(yè)生涯并沒有風險，因為他并沒有對患者被治愈了的判斷作出公開保證，畢竟一旦發(fā)現(xiàn)患者說謊，該判斷就會被證明是錯的。那樣的話，他受到欺騙時的損失將遠大于患者誠實時他所得到的收獲。而對于張伯倫來說，1938年的一切顯然都太遲了，如果希特勒所言不實，如果除了戰(zhàn)爭，無法阻止他的侵略，那么張伯倫的政治生涯將就此告終，而他自以為可以阻止的戰(zhàn)爭也將就此爆發(fā)。

　　除了張伯倫的一廂情愿之外，希特勒的謊言之所以能夠成功，還在于他不需要掩飾任何強烈的情緒。大多數(shù)謊言之所以穿幫是因為壓抑的情緒泄了密，和謊言有關的情緒越強烈，情緒的類型越多，就越容易出現(xiàn)某種形式的行為線索。希特勒毫無罪惡感，罪惡感這種情緒使謊言倍加脆弱，不僅它本身能泄露形跡，而且會使人因內(nèi)心不安而犯錯，以致被人識破。在希特勒的有生之年，英國曾讓德國飽受戰(zhàn)敗的恥辱，面對這樣一個國家的代表，他當然一點罪惡感都沒有。與瑪麗不同，希特勒既沒有與對方共享重大的價值觀，也沒有任何尊敬或

　　欽佩對方的感情負擔�，旣惐仨氀陲棌娏业那榫w，一則是她想要自殺的絕望與焦慮，二則是對醫(yī)生說謊，她有一萬個理由產(chǎn)生罪惡感，因為她喜歡并尊敬他們，深知他們只是要幫助她而已。

　　正因為如此，面對有自殺傾向者或不忠的配偶，想要找出說謊的行為線索，遠較面對外交人員或雙面間諜來得容易。但是，并非所有的外交人員、罪犯或諜報人員的謊言都無懈可擊，有時候犯錯在所難免。按照我的分析去做，人們可以評估出，發(fā)現(xiàn)說謊線索或者因沒發(fā)現(xiàn)而被誤導的可能性各有多大。對于那些想要識破政治謊言或犯罪謊言的人，我的忠告是：關鍵不在于是否忽略了行為線索，而在于保持高度的警惕，知曉風險并抓住機會。

　　雖然關于說謊的行為線索已有一些證據(jù)，但仍不十分成熟。針對說謊方式、說謊原因以及謊言的瑕疵，我所做的分析都是根據(jù)相關的謊言實驗，以及史實或小說所進行的，但是這些理論仍有待進一步的實驗和批評意見來檢驗�，F(xiàn)在之所以不待一切最終確定就付梓成書，實在是因為抓謊者不能再等了，為失誤所付出的代價已經(jīng)太大，抓出說謊者的非口語線索已經(jīng)刻不容緩�！皩＜摇辈皇煜げ勺C與詰問技巧，就倉促披掛上陣參加陪審團和求職面試，其間的風險不問可知。有些使用測謊儀的警察與專業(yè)測謊人員，雖然學過說謊的非口語線索，但據(jù)我所見，他們所用的訓練教材有半數(shù)信息都不正確。海關官員都要上一門課，講授如何辨識走私的非口語線索，據(jù)稱就是拿我的研究作為教材，雖然我一再要求過目，所得到的回答卻一成不變，每次都是“我們會馬上回復您”。至于諜報人員的情況則不得而知，因為他們從事的都是秘密工作。六年前我曾受國防部之邀，講解抓謊的機會與風險，知道他們對于此類問題甚感興趣，但自那次以后，雖然風聞有關工作已進行，我也曾致函相關人員，然而結(jié)果不是石沉大海就是無可奉告。我所擔心的是，“專家”閉門造車，而學界則吹毛求疵，本書應可為他們厘清抓謊的機會與風險問題。

　　另一方面，撰寫本書的目的并非僅僅針對重大謊言，我深信，檢視說謊或說實話的方式與時機，將有助于理解很多人際之間的關系。在人際關系中，與謊言無涉的機會極少，生活中總是難免會說謊，譬如父母親跟孩子談到性，認為孩子不宜知道的，往往以謊言打發(fā)。反過來說，由于父母的排斥，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對性方面的冒險，也總是能瞞就瞞。此外，在朋友（甚至最好的朋友）、師生、醫(yī)患、夫妻、律師與委托人、業(yè)務員與客戶等關系中，謊言也可以說是無處不在的。

　　謊言之于生活是如此普遍，它幾乎涉及人類的一切事務，所以多予理解實屬必要。這種論調(diào)或許有人嗤之以鼻，認為凡是說謊就應該受到譴責，對此我不敢茍同。要求人們在任何人際關系中都不得說謊，未免簡單粗暴；要求對于任何謊言都應予以拆穿，也未免會欺人太甚。專欄咨詢家蘭德斯（Anne LaJlders）有一句話說得好：“真相同樣可以拿來傷人，甚至使人痛不欲生。”盡管謊言也傷人，但并非全都如此，有些謊言反而是利他的，雖然其數(shù)量絕不像說謊者所宣稱的那樣多。某些社會關系，全因彼此保守秘密而得以相安無事。但是，說謊者絕不應該輕率地以為，任何受騙者都愿意被蒙在鼓里；抓謊者也絕不應輕率地以為，自己有權(quán)說破每個謊言。某些謊言是無害的，甚至是人道的，揭穿某些謊言，可能對受騙者或第三方造成羞辱。但這一切都要仔細地加以考慮，并且事前需要討論很多其他問題。下一章我們將從謊言的定義開始，討論謊言的兩種基本形式和說謊線索的兩種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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