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前
“有時候，有個問題讓我感到困惑：是我瘋了，還是其他人瘋了？”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1

距離高三開始還有一周，艾琳穿著她的籃球訓練服。通過袖孔，我能看到她黑色的運動胸罩。它有點兒性感，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
我盡量不去看，尤其是我們正和我的家人吃早餐時。但是，只要艾琳身體前傾，舉著叉子往嘴邊送食物，她的右袖孔就會展開，小乳房的形狀就會在我眼里一覽無余。
別看了！我對自己說。但是，這根本不可能。
大家一邊吃著雞蛋和香腸一邊聊天，但是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沒人注意到我正盯著那里看呢。
艾琳太有魅力了，太好看了。當她在場時，我爸爸和我爺爺根本就不注意我。
和我一樣，他們的眼睛也總是盯著艾琳。
當我們站起身來要離開時，我那坐在輪椅里、沒腿的爺爺喊道：“讓這個鎮(zhèn)子里所剩不多的愛爾蘭人感到驕傲吧！”
我爸爸說：“盡你所能。記著，這是一場漫長的比賽，最后你總能勝過天才。”
那是爸爸的人生格言。不過，他最后卻落得孤身一人。他上夜班，在橋上收通行費。這樣的工作，既不需要天賦，也不需要良好的職業(yè)道德。
我爸爸的人生相當乏味，而這主要是因為我爺爺。但是，當他說我能通過日積月累的努力戰(zhàn)勝天才時，他的眼中總是充滿希望。因此，為了他，也為了我自己，我就盡我所能地那樣做。
我真的覺得，爸爸看我打籃球的那些夜晚，是他整個人生中最好的夜晚。我之所以那么喜愛籃球，原因之一就是讓爸爸高興。
如果我打了一場不錯的比賽，爸爸就會說，他為我感到驕傲。同時，他的眼睛會濕潤。結果，我的眼睛也濕潤了。
要是爺爺看到我們那個樣子，他就會說我們像女人。
“你準備好了嗎？”艾琳對我說。
即使我不愿意那么做，可當我看著她的臉，注視著她酢漿草綠色的眼睛時，我就想在今夜晚些時候吻她。我開始變得不自然了。于是，我趕忙把那種念頭從腦袋里趕跑了。
現(xiàn)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候�，F(xiàn)在是把身體練得棒棒的時候。再有兩個月，籃球季就開始了。

2

你們也許需要知道，人們把我稱作“白兔”。
只要餐廳里供應煮熟的胡蘿卜，特雷爾·帕特森就會偷偷溜到我后面，一邊開玩笑地把他的胡蘿卜倒在我的盤子里，一邊大喊“喂白兔”。接下來，所有人都會學他的樣子，直到胡蘿卜聚成一座橘紅色的小丘。
這種情況始于上一個春天。第一次發(fā)生時，我真的生氣了，因為人們不停地走過來，把他們不想吃的東西丟在我的盤子里。這樣做不太衛(wèi)生，尤其是因為我還沒有吃完我的午餐。
不是籃球季的時候，在餐廳里，艾琳挨著我坐。她就開始熱心地吃我盤子里的胡蘿卜，并向人們表示感謝，把他們都搞糊涂了。
她擺出一副徹底瘋掉的架勢，不停地說：“好吃！我還能多吃點兒嗎？”于是，人們不再笑我，反而笑起了她。
我實際上喜歡吃胡蘿卜，于是我也吃了一些。我知道艾琳的打算起了作用。再說了，在我吃這些橘紅色蔬菜時，我真的不在乎人們的笑話。我想，我將擁有比任何人都好的視力。于是，我就聽之任之了。
問題是，倒胡蘿卜這種事一周發(fā)生一次，并且實際上它再也不搞笑了。我希望，到了夏天，人們會忘掉這種事。但是，我對此表示懷疑。
我們高中的白人孩子也就幾十個，而我是其中之一。我就像一只兔子那樣安靜。埃米納姆在電影《8英里》中飾演的人物的綽號就叫“B-兔子”。埃米納姆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白人說唱藝人。我長得還真有點兒像他。
但是，人們之所以叫我“白兔”，主要原因是，我們不得不讀約翰·厄普代克寫的那本非常悲慘的書。這本書講的是很久以前的一個籃球明星的故事。他名叫“兔子”，長大后過著一種悲慘的生活。我不是明星，可我是我們校籃球隊里唯一的白人孩子。
威斯打中鋒。除了我，上高級英語課的籃球球員只有他。他給我所有的隊友都講了厄普代克的那本書。實際上，他只講了一部分。那部分里有個白人籃球球員，那個球員有個令人難為情的名字。于是，我的隊友都開始叫我“白兔”。
那個綽號粘在了我身上�，F(xiàn)在，鄰居們也都叫我“白兔”。

3

艾琳和我從車庫里取出籃球，在我們后院的籃筐上，我們各罰了100次球。那是我們高中最后一個籃球季，是“最后一投”。于是，我們刻苦訓練。
我們模仿比賽狀況，一次投兩個球，并且為了搶籃板球彼此攔截。艾琳是100投88中，我是100投90中。
接下來我們做5英里[11英里約為1.609千米
]慢跑，并且在慢跑中運球。
我們沿著奧謝街做了一英里右手運球，經(jīng)過了一排房屋。那些房屋已經(jīng)壞掉了，呈現(xiàn)出灰色，就像爺爺?shù)难例X。我們來到了學校。在學校的一個跑道上，繼續(xù)跑接下來的四英里。那個跑道有些年頭了，狀況糟糕，上面竟然長著野草。每跑一圈，我們就換一種運球方式，有左手運球、交叉運球和背后運球。只要是合規(guī)的運球方式，我們都做了大量練習。
我們學校所有其他籃球球員也參加了橄欖球隊或啦啦隊。他們在挨著跑道的場地上練習。但是，在凌晨這么早的時候，他們還沒有開始練習。艾琳不會只穿啦啦隊隊服，而我的天賦不足以成功地從事多種運動。此外，我想把我的全部都給籃球。
等練完了，我們已經(jīng)汗流浹背。一縷縷金黃色的頭發(fā)粘在艾琳的臉上，她漂亮的小耳朵都變紅了。當她脫掉訓練服、只戴著運動乳罩的時候，我真的很喜歡。她的肚臍是一個美麗的謎。

我們休息了一會兒，等著學校開門，因為管理員又遲到了。我的肌肉熱乎乎的，身體感覺松弛了很多。
我們沒說多少話。
在我認識的人中，認可我的沉默的人不多，而艾琳就是其中之一。此外，由于我不喜歡說話，這讓我們成了珠聯(lián)璧合的一對兒。我不口吃，也沒有類似的毛病。我只是不愿意說太多的話。
我們默默地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
“你覺得女籃今年會再次贏下州賽嗎？”艾琳問我，因為她感受到了再次贏下比賽的壓力。
她其實是想問我，她是不是夠優(yōu)秀，可以帶領她的團隊一路拿下州冠軍。這是因為，我們女隊另外一個明星球員凱莎·鮑威爾去年畢業(yè)了，如今為田納西女志愿者隊打球。和艾琳相比，其余的女籃球員差遠了。
擔憂讓她的額頭起了皺紋。于是，我點點頭，熱情洋溢地笑了笑。
說真的，艾琳可能是州里最好的女隊員。
我的隊友老是說粗話。他們經(jīng)常說，如果艾琳有根陰莖（他們用了另外一個詞），我恐怕要坐替補席了。這話聽起來讓人不爽，可當看著她主宰了一場比賽時，我常常想，我的女友是不是真的能打敗我，讓我丟掉位置。關于這種猜想，我們說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可能在任何地方都打不了大學籃球賽，甚至連三級賽也打不了。在我們隊里，我不過是個角色球員，不是明星球員。對這種情況，我認了。但是，艾琳真的有機會造就一支優(yōu)秀的大學隊，獲得獎學金。我那么喜歡訓練，打淡季籃球，也是因為這是幫助艾琳的一個機會。
我們只想早點兒離開這個鎮(zhèn)子，一起離開，而艾琳的籃球事業(yè)也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我們一直談論著離開貝爾蒙特，早點兒讓我們的家庭史成為過去，掙脫掉這里的一切。我們目睹了很多人犯了錯誤并被困在這里。艾琳的哥哥羅德是這樣，我爺爺也是這樣。
坐在草地上，看著她美麗的腹部，我開始想和艾琳有所發(fā)展，想把手放在她的腹肌上來回撫摸。于是，我不得不去想我爺爺那雙在大腿下面就到頭兒的腿，想他的斷腿，因為這樣一想，我腦袋里的性念頭就會消失。就那樣吧，我的頭……
就在這時，管理員打開了體育館的門，說我們可以進去了。

在體育館里，我們做了各種短距離全速奔跑，做了投籃訓練，還練習了罰球。
接下來，我們出來，去了體育場。我們在臺階上跑上跑下，跑了20分鐘，跑到胸口怦怦跳、肌肉抖動、肺部發(fā)熱。
回到體育館，我們又練習了一些投籃方式。就在這時，橄欖球隊的隊員們進來了。他們到了上廁所、喝水的時間。
特雷爾·帕特森就在那群橄欖球隊員之中。他是領頭往我盤子里倒胡蘿卜的家伙，在隊里是首發(fā)四分衛(wèi)、得分后衛(wèi)。他喊道：“喲，白兔�。∧愀蓡峋毺�投啊？伙計，你永遠也不會在一場比賽中投籃。你明白這一點！你的任務就是給我傳球。就是這樣�！�
在練習投籃的間隔，我指著特雷爾，微微一笑。
我是控球后衛(wèi)，我要干的活兒，是把球傳給得分手。特雷爾去年平均每場得23分，而我給他喂球，贏了不少助攻。他可能不會說我是他朋友，但他是我的隊友，我因此把他當兄弟。
我已經(jīng)當了兩年首發(fā)控球后衛(wèi)了。
特雷爾微微一笑，用拳頭捶了兩下他自己的胸口，然后打了一個和平的手勢。
“你怎么做啊，白兔的小寶貝兒？”特雷爾沖艾琳喊道。
這讓橄欖球隊員都大笑起來。
艾琳向特雷爾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喊道：“我誰的寶貝兒都不是，特雷爾！”
“該死！那女孩沖我發(fā)火呢！射門！”特雷爾說。
這讓所有人又笑了起來。接下來，他們全都跟著他們的教練進了更衣室。
特雷爾離開后，艾琳的傳球更難防、更有力了。她想讓我明白，她心煩意亂。
等我練習完了那種投籃方式，她就大步走出了體育館，盡管我們還有一些投籃方式需要練習。
我跟著她走到了體育場下面的陰涼處。我看了看她，問道：“怎么了？”
“你知道，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小寶貝兒�！彼�說。
她的臉像番茄那樣紅，額頭因為惱怒都起皺了。
她看上去就好像要用拳頭砸墻。
“你真不知道我為什么心煩意亂？”她說。
我張開了嘴，不過沒說話，就像往常那樣。
我不知道說什么。
“有時候你需要多張嘴，芬利�！�
沒錯。艾琳這么說，并不是想讓我改變性格，而是想讓我在必要時支持她。
我眨了好幾下眼睛，用眼睛對她說，我很抱歉。
艾琳嘆了口氣，然后微微一笑。她的額頭沒皺紋了。她那么容易就能和我心有靈犀，這讓我有時候感到驚奇。
“繼續(xù)吧，”她說，“讓我們完成那些投籃方式吧�！�
于是，我們完成了常規(guī)練習，還在橄欖球隊進入舉重室之前練習了舉重。進了舉重室，橄欖球隊隊員就開始發(fā)出哼聲。他們還想試試，看誰臥推能推起最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