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我們
書單推薦
新書推薦
|
親愛的邦尼,親愛的沃洛佳 讀者對象:一般讀者
本書收錄了小說大師納博科夫與其摯友——著名評論家埃德蒙·威爾遜在1940年至1971年間的通信,是兩位智者之間頗具默契的深度交流。火花四濺的思想碰撞,直言不諱的犀利妙評,鮮為人知的文壇軼事。正如這些坦誠的信件將證明的,在兩人的最終疏離之前,是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個人與智性的親密接觸。兩位作家不停的、促進性的交往,持續(xù)而充滿生機的觀點的交流,都在他們各自的作家傳中得到重要反映。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教授西蒙·卡林斯基在此前版本的基礎(chǔ)上作了擴充和修訂,更詳細地追溯了兩位作家之間的親密友誼。
導言
一九六五年一個令人難忘的轟動性文學事件是由埃德蒙·威爾遜創(chuàng)造的,他言辭激烈地批評了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四卷評注版的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威爾遜的文章刊登于七月的《紐約時報書評》,納博科夫八月回復,一九六六年二月又在《遭遇》追加發(fā)表詳細的反駁。像勢均力敵、不擇手段的斗爭慣有的表現(xiàn)一樣,交鋒激動人心,許多文學家、學者加入爭論,他們分派站邊,給兩個對手煽風點火,又不分青紅皂白地這邊一拳、那邊一腳;鞈(zhàn)的激動之中,很少有人留意到,威爾遜在評論的開篇就稱自己“是納博科夫先生的私交,對他抱有溫情,有時又因激怒寒心”;而納博科夫答復那篇評論時,也首先肯定兩位作家的舊誼,認定彼此的感情!耙痪潘末柲甏以诿绹牡谝粋十年里,他在許多事情上都善待我,而這些事不必跟他的職業(yè)相關(guān),”納博科夫在答復的第一段中寫道,“我們有許多激動人心的談話,通了許多坦誠的信。”
正如本集這些坦誠的信件將證明的,在這場痛苦的、圍繞《奧涅金》的翻譯與評論的爭論之前,是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個人與智性的親密接觸。兩位作家不停的、促進性的交往,持續(xù)而充滿生機的觀點的交流,都在他們各自的作家傳中得到重要反映。在與納博科夫親近的階段,威爾遜全力以赴地沉浸在俄羅斯文學中;而沒有威爾遜的幫助、勸告和文學人脈,就很難想象納博科夫第二段文學生涯(一個用英語寫作的美國作家)會如何開始。威爾遜去世后,納博科夫?qū)懶沤o葉連娜·威爾遜,談到他們合作出版目前這些書信的計劃,他以這樣的字句收尾:“我不必告訴你,重溫這些屬于我們通信初期光芒四射時代的交流,是多么痛苦。”(未刊書信,一九七四年五月十七日)
促成他們親近、相互同情的因素很多。他們分別來自各自文化中有教養(yǎng)的上流家庭,彼此都對對方的文學和本土的傳統(tǒng)感興趣,有投入。兩人對法國語言文學都是行家里手,對宗教及神秘主義雖有分歧,但都抱懷疑態(tài)度。他們都是卷入政治的刑法學家之子。威爾遜相信,如果伍德羅·威爾遜總統(tǒng)時期內(nèi)有職缺,他的父親一定會被美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聘用。納博科夫的父親是革命前俄國反對派運動的主要參與者,如果不是列寧和托洛茨基十月革命后建立政權(quán),他父親很可能在革命后的民主政府內(nèi)閣占一席之地。在許多人的記憶中,威爾遜是一個文學批評家,納博科夫是一個小說家,但兩人都創(chuàng)作并出版小說、文學批評、戲劇及詩歌,對他們而言,文學是他們一生熱情之所系。在納博科夫的熟人中,威爾遜也是少有的對前者另一興趣領(lǐng)域——鱗翅目昆蟲學有著起碼的興趣的人。
在俄國文化、美國文化之中,文學作品常常因其傳達的信息而受到重視,如果它們展現(xiàn)出精湛的技巧,則會受到懷疑。但納博科夫和威爾遜都明白,沒有什么可以代替文學品質(zhì)——不過,什么才構(gòu)成文學的品質(zhì),他們常有分歧。他們各自的作品在影響方面也有有趣的對應(yīng)。威爾遜的《到芬蘭車站》是西方馬克思列寧主義來源的最好指南之一,正如納博科夫的《天賦》是對其俄國本土根源的想象性檢驗,因此如果一起閱讀,這兩部作品幾乎構(gòu)成一個等式的兩邊。對威爾遜的小說《赫卡特縣的回憶》的起訴與查禁,促進了維多利亞式的道德審查制度的瓦解,這種制度在西方國家一直持續(xù)到一九五〇年代末;而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在美國和英國的出版,則標志著這種瓦解的完成。
因為有種種相似之處,共同感興趣的領(lǐng)域也廣泛,納博科夫和威爾遜幸運地在一九四〇年相識了。只要早五年,我們這個世紀的歷史之變化無常和一九三〇年代知識界的潮流就會將他們隔開,雙方也就無從談起。他們親近了二十年,最終痛苦地冷淡下來,而其根源則在他們初次相見前早已形成的觀點與態(tài)度之中。如果我們簡要檢查一下彼此相遇前各自的知識軌跡,或許能更清晰地理解他們的關(guān)系。
威爾遜曾幾次描述他在新澤西及紐約州北部的童年。他被領(lǐng)著跟一個富家子弟玩耍,這個男孩蠻橫對待家里的仆人,漠然接受自己的優(yōu)越地位,令威爾遜吃驚,這其實是他成長階段的創(chuàng)傷體驗。后來他在回憶錄文章《在勞雷爾伍德》(收入其《夜思》)及小說《我想起黛西》中描述過這段經(jīng)歷。他的傳記作家舍曼·保羅認為,威爾遜終生討厭“富人界,它會熄滅成就卓越的每一種動力”,討厭任何根深蒂固的特權(quán),根源就在這個體驗。它還可以解釋他早期何以同情蕭伯納、亨·路·門肯之類的作家,在他看來,他們打破了現(xiàn)狀,攪擾了沾沾自喜的資產(chǎn)階級。
一九二〇年代的美國是鍍金的爵士時代,威爾遜也廁身其中,他幾乎跟每個重要的文學家都是朋友、熟人(許多人他在大學時代就相識),他也參與鑄就這個時代;對俄國文學或俄國革命,他倒沒有特別的興趣。他成天忙于發(fā)現(xiàn)在文學鑒賞力方面的激動人心的新變化,并在那部劃時代的著作《阿克塞爾的城堡》中加以探討。那是一九二〇年代的巔峰之作,確立了威爾遜作為那個時代最杰出的批評家的聲譽,并一錘定音地確認了象征主義風格對二十世紀文學發(fā)展的重要性。此書出版后,美國就再也無法像過去時常發(fā)生的那樣,說普魯斯特難以卒讀故不予考慮,說喬伊斯是色情作家,或者嘲笑斯泰因荒誕不經(jīng)。恰恰是威爾遜,而非任何其他批評家,承認他們是現(xiàn)代大師,指出其共同根源是法國象征主義。
隨著大蕭條來臨,像當時大多數(shù)美國作家一樣,威爾遜也受潮流的裹挾,對其社會的傳統(tǒng)結(jié)構(gòu)與體制的有效性產(chǎn)生懷疑。薩柯與萬澤蒂案,哈蘭縣的礦工,失業(yè)和等待救濟食物的隊伍讓許多人相信,需要更新、更好的社會模式。丹尼爾·阿倫的著作《左派作家》記錄了美國知識分子對蘇維埃俄國高漲的熱情,其時斯大林恰恰在鞏固權(quán)力。一九三〇年代,一個對蘇聯(lián)現(xiàn)實有起碼了解的人,面對美國的知識氣氛,都會驚訝于知識界近乎無法想象的輕信,缺
乏任何有意義的標準,就將兩個國家的狀況進行比較。對兩個意大利無政府主義者的倉促審判激起了非常強烈的抗議——這跟列寧統(tǒng)治的最初幾年對數(shù)百名俄國無政府主義者、社會革命黨人以及非列寧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的處理怎么比?比較美國失業(yè)者排隊領(lǐng)面包的隊伍與數(shù)百萬烏克蘭農(nóng)民死于饑荒的情形,也沒有意義。
正是在蘇聯(lián)饑荒等不斷擴展的十年里,西方對十月革命的贊譽登峰造極,說它是人類對自由、公正社會的最美好的希望。威爾遜研究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在這個時期形形色色的抗議行動中與美國共產(chǎn)黨聯(lián)合,但與許多同事熟人不同,即使在跟馬克思主義打得火熱時,他也保留了自我思考、自我判斷的權(quán)利。一九三五年春,他受古根海姆基金的資助去了蘇聯(lián),想在莫斯科馬恩學院研究俄國革命。這是一次朝拜,是那個時代的典型做派與精神。
威爾遜不具有愛·!た魉鼓欠N本能的詩性敏感。三年前,卡明斯也作了一次類似的旅行,像啟程時的威爾遜一樣,他對俄語和俄國歷史幾乎一竅不通。他想捕捉一九三〇年代蘇維埃現(xiàn)實之精髓,并在那部無人賞識的杰作《艾米》中予以體現(xiàn),它跟帕斯捷爾納克同年寫給妻子的信件,以及娜杰日達·曼德爾施塔姆的回憶錄可怕地吻合。威爾遜所描述的蘇聯(lián)印象(以自我審查的形式發(fā)表于一九三六年的《兩種民主旅行記》,更詳盡明確的版本是一九五六年的《紅色,黑色,金色與橄欖色》)則有著動人的混雜性,自己天真的期待與他極力為之辯解的丑陋現(xiàn)實相混合。在倫敦開往列寧格勒的船上,他碰到三位蘇聯(lián)工程師,他們彬彬有禮,這立即歸功于先進的、革命后的新文化;但列寧格勒的人群看上去衣衫襤褸、悶悶不樂——他們會這樣的,鑒于他們正處在饑餓之中。但他們的外貌與舉止被歸咎于“過去農(nóng)奴制的非人生活”,他們恐怕仍記得革命前的這種生活(一九三五年記得農(nóng)奴制的人不會太多,因
為它在一八六一年就被廢除了)。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1899—1977),二十世紀公認的杰出小說家和文體家。出生于圣彼得堡。1940年,移居美國,在哈佛大學等高校執(zhí)教,以小說家、詩人、批評家和翻譯家的身份享譽文壇,著有《洛麗塔》《普寧》和《微暗的火》等長篇小說。1961年,遷居瑞士蒙特勒。1977年病逝。
埃德蒙·威爾遜(1895—1972),美國著名評論家和作家,曾任美國《名利場》和《新共和》雜志編輯、《紐約客》評論主筆。
西蒙·卡林斯基(1924—2009),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斯拉夫語語言和文學榮譽教授。 編者按
導言:親愛的邦尼,親愛的沃洛佳;或,親近與分歧
書信
索引 第55封信
親愛的邦尼:
上周三我沒有去弗吉尼亞,而是遭遇重感冒襲擊,只好臥床。德米特里也一樣。在俄國,這種病有個綽號“ispanka”(西班牙太太)。
以下是我旅行中收集的眾生相的一些異型:
1. 教戲劇的婦女。嗜好:像溫莎公爵夫人。驚人地相似。當公爵夫人(據(jù)新聞?wù)掌└淖儼l(fā)型,她也改變(跟她的模特兒保持一致,就像據(jù)說一些擬態(tài)的蝴蝶所做的那樣)。把她遇到的人分成a. 立刻說起這種相似的人;b. 需要一些時間才發(fā)現(xiàn)的人;c. 只對第三方說起它的人;d. (最好)當她的面,自動地說起沃利,無須有意表明是聯(lián)想;以及e. 那些忽略的人.或沒有看到的人。她是過去陪伴過幾個溫莎人的老姑娘,這種嗜好讓生活值得過下去。
2. 小個子男人,長著溫和、水汪汪的眼睛;有點兒牧師般的外貌。非常安靜,沉默寡言,小小的假牙。以腹語者的口吻冒出某個平淡無奇的問題(“你在這個國家待多久了?”),又復歸沉悶。職業(yè):一些俱樂部的秘書。性生活要么僅限于時不時的可憐的小獨奏,要么不存在。帶我到林肯紀念堂。突然奇跡發(fā)生:忽地停下,緊盯旗桿,眼睛放光,鼻孔翕張,激動異常。盤問一個衛(wèi)士:“那是你們豎立的新旗桿嗎?”想知道(聲音顫抖)準確高度!捌呤⒊,我猜!彼闪艘豢跉。你看[,]他的熱情在旗桿,他在后院里剛獲得的那根新旗桿是七十五英尺高(他來年要用一根一百英尺的,他說)。擁抱鍍銀的球體,仰頭看。是的,差不多七十!翱赡阕⒁獾搅藳]有,”我說,“上面有點偏!爆F(xiàn)在可高興了,因為它不很直,可他的立得筆直。小個子男人活潑歡快了起碼半小時。第二天,我碰巧提到波蘭(Poland)和極地(Poles)時,我注意到,他激動了一陣子。對那位維也納巫師來說是好的案例(他可能還注意到,在俄語里,“pol”指“性”)。
3. 出色的黑人學者和組織者。七十歲,但看上去只有五十。黝黑的臉,灰色的山羊胡子,細密的皺紋,大耳朵——活像埃米爾·詹寧斯很契合地扮演的一個穿便服的白俄將軍;ò叩氖。才智橫溢的談話者,帶有舊世界的氣息。Trés gentilhomme. 吸特別的土耳其香煙。其他更重要的方面,迷人,杰出。告訴我,他去英國時,在海峽渡輪上被列為“陸軍上校(Colonel),因為他護照上的名字附加有“Col. ”。
4. 我旅館里只穿襯衫的男人。當我晚上十點穿過過道回房間時,他伸出粉紅色的頭,提議睡前喝一杯。我不想得罪他,于是我們坐在他的床邊,喝點威士忌。他顯然厭煩得要死,想從我敷衍的陪伴中撈更多。開始跟我講,絮絮叨叨地,都是他在佛羅里達的蔗糖生意,他來瓦爾多斯塔的理由(雇黑人勞力),還有他工廠的許多雞零狗碎。我的整個身體就像一個大大的哈欠。我不停地偷看手表,想,再給他十分鐘,我就上床睡覺。我在口袋里摸火柴,用
于在亮燈的門廊里采集蛾子的小藥盒掉了出來,滾到地板上。他撿了起來,說道:“可能是我的,我用它們采集蛾子!痹瓉硎抢ハx學家,一度跟我工作過的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有接觸。我不再看表了。這是我第二次被如此愚弄(第一次是在波士頓的地鐵,被福布斯教
授騙)。
5. 大塊頭男人,學院校長。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以最精微的方式討論勃朗寧的《我最后的公爵夫人》《鷹的羽毛》。他讓學生用教名稱呼他——他叫我麥克納博,因為他發(fā)不準我的名字。他用一輛慘不忍睹、快要散架的小汽車去給羅斯福夫人接站,這是他工作日用的,卻沒有開他那豪華的帕卡德,整個社區(qū)為之震驚。妙趣橫生地談?wù)撍淖娓福粋邦聯(lián)英雄——接著又讓我讀他就這個主題寫的東西——你知道的,家庭回憶錄——寫得很差。此外卻是一個最出色的紳士,跟我一樣自我中心。
6. 普爾曼“休息室”(其實是廁所)的老人。跟兩個很能自我克制、不茍言笑的列兵滔滔不絕。主要的用詞就是“天啦”“見鬼”和“操”,每一句收尾時都一股腦兒涌出來?膳碌难劬,黑黢黢的指甲。不知怎的,讓我想起俄國“chernosotenetz”那種好戰(zhàn)派。仿佛回應(yīng)我一閃而過的念頭似的,他開始對猶太人一陣猛攻。“他們和他們尿褲子的孩子!彼f,接著對著面盆就是一口痰,卻差了好幾英寸。
我收集的還有很多,但這夠了。我喜歡在床上寫作。非常感謝你邀請我們?nèi)ミ^感恩節(jié),但我筋疲力盡——我的經(jīng)濟也筋疲力盡。從欣賞等角度說,我的旅行(我會在十二月三日至十二日重新開始)是一次很大的成功,但經(jīng)濟上卻是一次失敗,因為我的學院沒有支付旅費。
非常想見到你。有一天我見到威克斯了[……]他會在一月號上發(fā)表我的一篇小說和一首詩歌。
你的
弗
第100封信
[郵戳日期為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下午]
親愛的邦尼:
我在醫(yī)院接到你的信,由于下面這些奇怪的情形,我住到了這里:
在進攻日那一天,某種“桿菌”誤把我的內(nèi)臟當作了登陸場。在靠近哈佛廣場的一家小型香腸店里,我吃了某種弗吉尼亞火腿,然后在博物館愉快地研究一只標本的生殖器,那來自加州克恩縣的哈維拉。突然我感到一陣惡心。告訴你,我那時身體相當好,我還帶了網(wǎng)球拍,準備跟我的朋友克拉克(棘皮動物——如果你知道我想說什么)在傍晚時分打一局。突然,正如我所說,我的胃嘰里咕嚕地往上泛酸。我設(shè)法跑到了博物館外面的臺階上,想把前面那塊草地作為我可憐的目標,可還沒來得及到那里,我就在臺階上嘔吐出雜七雜八的東西來:幾片火腿,一些菠菜,一小塊土豆泥,幾口啤酒——一共八十美分的食物。劇烈的痙攣折磨著我,我勉強挨到廁所,一陣棕色的血污又從我悲慘身體的另一頭噴瀉而出。我有一股英雄氣,強迫自己爬上樓,鎖好實驗室的門,又在克拉克的辦公室留了字條,取消了網(wǎng)球比賽。然后,我三步一吐、五步一晃地往家走,路人看了很開心,心想我這對進攻的慶祝也太過分了。
親愛的邦尼和瑪麗,你們該注意到,前一天薇拉帶德米特里去紐約了,德米特里要做闌尾炎手術(shù)(原計劃安排在七號星期三,今天是星期四,沒有任何消息,我非常擔心 *)。如此,當我終于爬到家里時,我是多么孤獨無助。我模糊地記得:我脫掉了衣服,上面全是上吐下瀉弄得一塌糊涂的污穢物;我躺在房間的地上,對著我的廢紙簍又吐了一陣火腿和血污;在一陣一陣的痙攣中,我想去打個電話,可它在那架高得出奇的鋼琴上,似乎遙不可及。我設(shè)法把那玩意兒刮到地上,這一最終成就讓我有了點精神,于是撥起了卡爾波維奇家的電話號碼。
還有一點:那天早晨卡爾波維奇夫人給我打過電話,說她剛把丈夫從他們在佛蒙特的農(nóng)場帶過來,他們在那兒過周末,然后他就生重病了。此外,回來后他們才想起,多布任斯基 (畫家)和妻子要從紐約過來,在他家過夜,他們忘得一干二凈。她想知道,我是否了解多布任斯基一家,又絮絮叨叨地描畫悲慘的景象,擔心多布任斯基跟他的妻子把一個空房子弄得底朝天。我告訴她,跟克拉克打完網(wǎng)球后我就去。
所以,當她聽到我對著電話筒喘氣、請求幫助時,她說:請不要扮小丑——這是幽默大師們經(jīng)常遇到的事——我費了老半天說服她,我要死了。順便說一句,我還對著話筒吐了一次,我想這種事情以前從未發(fā)生過。她終于意識到出事了,于是跳進汽車,十多分鐘后,她見到了癱在房間角落里的我。在整個一生中,我從未經(jīng)受過如此劇烈而丟人的痛苦。她叫了救護車,轉(zhuǎn)眼間出現(xiàn)了兩個警察,他們想知道:1. 這個女人是誰,2. 我服的是何種毒。這種浪漫情調(diào)對我來說太過分了,我狠狠地罵了他們。然后他們著手把我弄下去。那擔架跟我們的樓梯間不配(美國效率),于是我在大呼小叫、歪歪扭扭中,被兩個男人和卡爾波維奇夫人架下了樓。幾分鐘后,我到了一個可怕的房間里,坐在一張硬椅上,旁邊一個黑人嬰兒在一張臺子上嚎叫——這正是劍橋市立醫(yī)院。一個醫(yī)學院的年輕學生(也就是說,僅僅學醫(yī)三個月)采取的是荒謬的中世紀的方法,他把一根橡皮管插到我的鼻子里,試圖給我洗胃。結(jié)果是,我的左鼻孔里面太窄,什么也沒法通過,右鼻孔又是S形的(這是一九二〇年劍橋大學拳擊比賽的結(jié)果,我進了半決賽,然后被擊倒——一根軟骨嚴重受損)。因此,一點也不奇怪,管子沒法進去——同時我當然疼痛萬分。我明白了那個不幸的年輕人絕不稱職,便堅決要求卡爾波維奇夫人把我?guī)ё摺ツ膬憾夹,事實上還簽了字保證承擔拒絕救助的一切后果。之后,我經(jīng)受了最嚴重的嘔吐和別的——滑稽的是,你在廁所里不能同時做這兩件事。于是上吐下瀉輪番進行,一刻不停。
卡爾波維奇夫人想起來,傍晚六點鐘(已經(jīng)快到點了)有醫(yī)生要去看望她生病的丈夫。于是她叫一個瘦小的、老大不情愿的員工把我送上出租車,又經(jīng)過一番難以置信的折磨,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卡爾波維奇家客廳的沙發(fā)上,正在五條毯子下發(fā)抖。我徹底崩潰了,那個醫(yī)生(不錯的家伙)到來時,他既摸不到我的脈搏也測不到我的血壓。他開始打電話,我聽到他說“十分嚴重”“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五分鐘后(可憐的卡爾波維奇給晾在了一邊,而迷路的多布任斯基夫婦則在夢魘般的陌生街上漂泊)他安排好了一切——瞧!我被送到馬修·奧布里醫(yī)院 (薇拉去年住過,肺炎),半私人病房——另“一半”是位老人,因嚴重的心臟問題奄奄一息(我整夜睡不著,他一直哼哼唧唧ahannement .在跟某位不知是誰的“亨利”說了諸如“我的小乖乖,你不能那樣對待我。好好待我”之后,他死于黎明時分——這一切很有趣,對我很有用)。在醫(yī)院,兩三夸脫的鹽水注入了我的靜脈——我躺在那里,吊針一直插在前額,過了一整夜和昨天大半天。醫(yī)生說,這是食物中毒,并叫它“出血,結(jié)腸炎” 10。與此同時,德米特里正在紐約開刀,我跟薇拉說過要立即把情況告訴我,因此我擔心,她聯(lián)系不上我會怎么想。也許電話壓根兒就沒法工作——若是昨天接到我音訊的卡爾波維奇夫人(我忘記問她了)沒有把它復位(它躺在地板上,散架了)。這里的事情停當后,我剛給薇拉寫了一封詳細的信,我想她最好要知情,免得沒完沒了地誤解和瞎猜。一通注射后,昨天下午,醫(yī)生看我狀態(tài)好了,我告訴他我餓了。五點鐘,給我送來了以下晚飯:一杯菠蘿汁,濃湯,意大利燴飯(如果我拼寫正確),培根(培根。有漂在罐頭奶油里的罐頭梨。這也是美國(醫(yī)院)效率的一個方面。雖然我覺得,對前一天差點死于中毒的人——仍在床上便盆里便血——來說,這樣的食物是最不應(yīng)該碰的,但我太餓了,于是吃了個精光。此時我被轉(zhuǎn)到普通病房(不顧我的反對),那里的收音機喋喋不休地播放著節(jié)奏強烈的音樂、香煙廣告(聲音發(fā)自肺腑地嗲)和種種插科打諢,直到(晚上十點)我對護士咆哮說,把那玩意兒關(guān)掉(讓醫(yī)務(wù)人員和病人又驚又惱。這是美國生活中一個很奇怪的細節(jié)——他們其實并不聽收音機,每個人實際上都在說話、干嘔、狂笑、跟[非常迷人的]護士打情罵俏——一直如此——但顯然那玩意兒發(fā)出的不可思議的聲音[除了在別人家里以及旅行時在車廂里偶爾聽過一陣外,這確實是我第一次聽到收音機]某種程度上構(gòu)成了病房里的人們的“生活背景”,因為聲音一停止,立即完全安靜下來,我很快就睡著了)。今天早晨(星期四,八號)我感覺很好——吃了一頓很不錯的早餐(當然啦,雞蛋煮得很老),還想洗個澡,卻在走廊上被逮住,強行按到床上。現(xiàn)在我被用輪椅推到了陽臺上,我可以在那里抽煙,享受我的死里逃生。我希望明天能夠回家。
好了,就是這樣。我親愛的,謝謝你安排五百美元的事。我會給懷特夫人寫信,我(三四天前)已寄了一則短篇給她。五月二十五日康奈爾的“酒會”上,我朗讀了這篇小說,相當成功。這筆錢來得un moment très propice。我不得不跟援助作家協(xié)會——紐約的一家俄國機構(gòu),阿爾達諾夫老弟籌備的,還有津濟諾夫——借了二百美元。針對阿爾達諾夫在Nov[yi] Russk[ii] Journal上的最新一篇文章,我寫了批評文章,他很大度地接受了。
我現(xiàn)在又精神抖擻地寫小說了,希望兩個月后完成。我非常喜歡你關(guān)于俄國婦女著作的文章 。最新一期的《紐約客》有一篇很棒的佩雷爾曼的作品——還有那首關(guān)于夏洛克·福爾摩斯和雪的詩歌。近來我特別喜歡魏爾倫——“Mes h.pitaux”之類的作品。可薇拉對這些事容易焦慮,因此如果你聯(lián)系得上她,叫她不要趕回劍橋——完全沒有必要,因為我很好——她那樣太費事了?柌ňS奇夫婦或許會為我準備接下來兩三天的食物。
[被納博科夫劃掉]
[在頁邊]
不對,我看到你的信是從韋爾弗利特發(fā)出的。我想你們已經(jīng)回紐約了。向你倆致意。我們還不能確定暑期的計劃,但我預感很快會見到你們。你的身體怎樣?你還不碰酒,酒,酒嗎?以前我擔心你的身體,后來接到你的信,我猜你已經(jīng)好了。對吧?
你溫柔的 弗
薇拉跟安娜·費金住一起,西104街250號
[被納博科夫劃掉]
你還可能感興趣
我要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