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古典文獻最重要的部分是儒學元典,儒學元典中最重要的著作是《尚書》,又稱《書》《書經(jīng)》。唐代劉知幾《史通》云:“夫《尚書》者,七經(jīng)之冠冕,百氏之襟袖。凡學者必先精此書,次覽群籍。”(1) 清代段玉裁也指出:“經(jīng)惟《尚書》最尊。”(2)
　　《尚書》,即“上古之書”(漢代孔安國《尚書序》),是上古時期歷代史官編撰的君王的文告和君臣的談話記錄,也是我國最早的政事史料匯編。它是當時王室所藏的官方文獻檔案,大約在先秦就已經(jīng)有了定本�！渡袝�》雖非成于一人、一時,但經(jīng)過后人的重新刪編,已經(jīng)成為一部前后連貫、思想統(tǒng)一的整體性著作。作為儒家經(jīng)典之尊,《尚書》記載的內(nèi)容帶有濃厚的儒家政治文化理想。而且,“經(jīng)學者考訂這些內(nèi)容是由春秋時代或戰(zhàn)國時代,有的甚至是秦代所編輯整理,當然不免留存著輯錄年代的印記,但《尚書》仍然是一部我們研究三代的十分珍貴的歷史文獻,是我們考察先秦三代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哲學、文學所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也是儒家經(jīng)典中的重要內(nèi)容,一直為歷代統(tǒng)治階級和知識分子所必讀的重要政治教科書”(3) �！渡袝�》是語料價值與史料價值均極高的歷史文本,“從根本上說還是客觀世界的反映,說到底應(yīng)該是歷史本身發(fā)生了變化。直接、真實和系統(tǒng)地錄下這種嬗變及其意識形態(tài),使《尚書》富有有字可征的思想史濫觴價值”(4) 。
　　《尚書》在先秦時代已經(jīng)是當時其他書籍尤為青睞的援引對象。陳夢家先生說:“《尚書》是我國古代最重要的一部經(jīng)典”,“先秦士大夫著書立說皆視為古典的訓誥而加以援引”。(5) 據(jù)他的《尚書通論·先秦引書篇》的統(tǒng)計,《論語》《孟子》《左傳》《國語》《墨子》《禮記》《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9種先秦書籍共引《書》168條。其中,《論語》有3次提到《書》,《韓非子》引《書》僅1見,其他7種書引《書》較多。作為我國政書之祖,《尚書》是治國安邦的重要參考,明太祖朱元璋曾專門命令儒臣把《尚書》中的一些重要篇章“揭于御座之右,朝夕觀覽”(6) ,“書于殿壁,朝夕省閱”(7) 。即便如今,《尚書》中的一些經(jīng)典語句還常被領(lǐng)導(dǎo)人引用。
　　《尚書》的內(nèi)容歷史久遠,影響深遠�！皥蛩磿r代是中華早期文明產(chǎn)生的時代,是華夏集團形成與連續(xù)性——從堯到舜到禹的發(fā)展時代,處于中華文明史的開端階段�！�(8) 夏商周三代,出現(xiàn)了被孔子稱為“三代之英”(《禮記·禮運》)的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其中,周公旦是西周禮樂典章法度的制作者。周禮在夏商的基礎(chǔ)上制定,豐富多彩得令孔子向往:“周監(jiān)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我國的傳統(tǒng)文化,發(fā)端于遙遠的夏商周三代,尤其是西周時期。所以,《尚書》與我國傳統(tǒng)文化中諸多元素的形成與發(fā)展關(guān)系極為密切。它所承載的是德國思想家卡爾·雅斯貝斯(Karl Jaspers)提出的人類“軸心期”之前的文化形態(tài)(9) ,“于傳統(tǒng)文化諸元素之始創(chuàng)性論述最為廣泛豐富,是華夏文明一些重要思想、理論、概念、觀點的淵藪”(10) 。歷史學家顧頡剛先生甚至認為:“《尚書》一書可說牽涉到全部中國古代史,以至影響全部中國史�！�(11)
　　以漢字“華”為例,它在今文《尚書》中一共出現(xiàn)了五次:
　　(1) 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皋陶謨》)
　　(2) 華陽、黑水惟梁州(《禹貢》)
　　(3) 西傾、朱圉、鳥鼠至于太華(《禹貢》)
　　(4) 南至于華陰(《禹貢》)
　　(5) 牖間南向,敷重篾席,黼純,華玉,仍幾(《顧命》)
　　例(1)是舜和禹討論君臣之道時,禹建議舜要謹慎對待在位的大臣,舜表示贊同,認為大臣是得力的助手。比如,當舜想在衣服上展現(xiàn)圖案時,大臣就將日、月、星辰、山、龍、雉六種圖形繪在上衣上。其中,雉是華蟲。
　　中間三例均出自《禹貢》。例(2)介紹了梁州位于華山的南部到怒江之間。華陽即華山的南面。例(3)講的是大禹治山,從西傾山、朱圉山、鳥鼠山到太華山都得到了治理。其中太華是山名,即華山。例(4)是講禹疏導(dǎo)黃河。通過治理,黃河從積石山開始,流向龍門山;再向南到達華山的北面;然后向東、向北,分成九條支流,再會合成一條逆河,流入大海。其中華陰指華山的北面。
　　例(5)出自《顧命》。周成王臨終前命令召公、畢公率領(lǐng)諸侯輔佐周康王,第二天就逝世了。太子釗主持喪事,在祖廟接受冊命儀式�！额櫭�》詳細敘述了祖廟中的陳設(shè)。其中,門窗之間朝南的位置,鋪設(shè)著雙層竹席,鑲飾著黑白相間的絲織花邊,陳設(shè)彩玉、幾案。文中的華玉即彩玉。
　　盡管“華”字在今文《尚書》中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不多,但已經(jīng)可以看出其在詞匯學和語法學方面的一些特點:從構(gòu)詞能力來看,“華”是一個不能單獨成詞的語素,必須與其他語素組合成復(fù)音詞,在今文《尚書》中主要是偏正型的雙音詞。它可以承擔所組詞的部分基本意義,位置自由,可以前置,也可以后置。前置時,與“陰、陽,蟲、玉”搭配,形成“華陰、華陽,華蟲、華玉”的組合;后置時,與“太”搭配,形成“太華”組合。從詞性來看,它可作名詞、形容詞�！叭A陰、華陽、太華”中的“華”都是名詞,“華蟲、華玉”中的“華”都是形容詞。從意義來看,它可作山名,也可表示“五彩的”“多彩絢麗的”“彩色的”�！叭A陰、華陽、太華”中的“華”都是山名,指“華山”,“華蟲、華玉”中的“華”,指“五彩的”“多彩絢麗的”“彩色的”。華玉即五色玉,鄭康成曰:“華玉,五色玉也�！蔽宀适前�、青、黑、紅和黃色,從五行學說上講,分別代表金、木、水、火、土,也可泛指各種顏色,如五彩繽紛、五彩斑斕等�！拔逍小笔窃诤蟠�形成概念系統(tǒng)的。從“華”的意義可以看出,“五行”這個重要的概念在《尚書》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雛形,本指自然界金、木、水、火、土五種基本物質(zhì)。漢代學者用“五行”解釋一切自然現(xiàn)象和社會現(xiàn)象,從而構(gòu)成了中國古代歷史哲學體系,形成了宣揚“天人感應(yīng)”的神學史觀�！拔逍小彼枷牒髞戆l(fā)展為“相生”“相克”兩種邏輯體系,相反相成、變化無窮,無所不能、無所不在,滲透到社會的各個領(lǐng)域。
　　“一字一世界”,漢字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載體,自身也蘊藏著豐富的文化內(nèi)涵�！耙坏嗡�可以折射出太陽的光輝”,今文《尚書》中的每個漢字因其所在文獻均熠熠生輝。從漢字文化的角度來看,“華”字反映了非常豐富的文化學意義,主要有以下三點值得關(guān)注。
　　一是“華”是“花”的本字,古代“華”“花”通用。“華”(華)本是個象形字,甲骨字形像一棵樹上滿是花枝的樣子,本義是樹木開花,引申為花朵。因篆文加上“艸”(草),也就變成了一個會意字。《說文解字》:“華,榮也。從艸,從。”“華”字有“花”這一義項,如《詩經(jīng)·周南·桃夭》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以桃花起興,開篇講的就是桃花盛開、色彩明艷,與新娘兩相輝映,烘托了一種歡樂熱烈的婚慶氣氛。
　　二是山名“華”源于“花”。華山,又稱太華山,因其西有少華山,故稱太華�！渡胶＝�(jīng)·西山經(jīng)》:“又西六十里,曰太華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廣十里,鳥獸莫居�！比A山是古代五大名山“五岳”中的西岳,在今陜西省華陰市南�！叭A山”的得名有兩種說法,一說是因遠望其形如花得名,一說是因其山頂池中生千葉蓮花得名�？梢姟叭A山”之“華”雖讀為去聲,其義源自“花”。 “華陰、華陽”分別指華山的北面、南面。“山南水北為陽,山北水南為陰”的說法,與我國處于北半球的地理位置有關(guān)。山的南面陽光很容易照射到,所以為“陽”,而山的北面陽光不容易照到,所以為“陰”;水在山間流淌,其南面一般都被大山遮住,陽光不易照到,所以為“陰”,反之其北為“陽”。華陰位于陜西省,本是春秋晉地,戰(zhàn)國魏地,納于秦后惠文王改名為寧秦,漢高祖八年(前199年)改稱華陰,故城在今縣東南。華陽,地名,今陜西省商縣地,秦宣太后弟曾封華陽君,昭王曾立太子愛姬為華陽夫人。山水附近的地名由山名或水名加“陰”或“陽”字組成很常見,如衡山之南的衡陽、長江之南的江陰等。
　　三是以“華”修飾之物象征尊貴�！叭A”的本義引申出“多彩”之義。如《藝文類聚》卷九一引三國魏鐘會《孔雀賦》“五色點注,華羽參差”。華麗多彩之物可顯尊貴,在古代很受重視,所以“華蟲”繪在上衣上,“華玉”陳于祖廟中�！墩f文解字》:“有足謂之蟲。”《禮記·月令》:“蟲是鳥獸之總名也�！睗h鄭玄注《周禮·考工記·畫繢》認為“所謂華蟲,在衣,蟲之毛鱗有文采者”,即“五色之蟲”。唐孔穎達疏《禮記·王制》:“華蟲者,謂雉也”,“雉是鳥類,其頸毛及尾似蛇,兼有細毛似獸”,認為華蟲就是雉,即人們俗稱的“野雞”。華蟲也稱“赤鷩”,即紅腹錦雞,羽毛鮮亮、兼?zhèn)湮宀省ＨA蟲是中國古代的服飾等級標志十二章紋之一,通常為羽毛五色的雉雞,甚美,取其有文采之意,象征文采昭著,常被繪于古代冕服上。華玉,彩玉,又稱“五色玉”�！坝竦梦迳�沁勝得十萬金、千金難買五色玉”,玉經(jīng)地下埋藏,漸漸會自然演化出各種沁色,一般有兩三種,好的有五種,極為珍貴。所以,《顧命》中,太子釗主持喪事,在祖廟接受冊命儀式時,華玉成為祖廟中的陳設(shè)之一。
　　《今文<尚書>漢字文化研究》將今文《尚書》、漢字文化結(jié)合起來,研究視角較新。具體來講,本書以漢字文化為研究對象,以今文《尚書》為研究文本,探究今文《尚書》中代表性漢字形義演變所攜帶的文化信息、漢字在今文《尚書》中的用法與意義、漢字所承載的文化信息以及唐宋清經(jīng)典訓詁所反映的文化信息等,以期在基于古典文獻的漢字文化研究的系統(tǒng)性、理據(jù)性、示范性方面有所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