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1960年，當(dāng)我奔赴明尼蘇達大學(xué)讀書時，丁基鎮(zhèn)（Dinkytown）的校園附近有三個獨立書店佩林斯（Perrines）、麥高式（McCoshs）和賀丹（Heddans）。它們彼此相距不遠，每家都有駐店的老板，各自都秉持著堅不可摧的原則。佩林斯位于鐵路旁的路基上，當(dāng)你瀏覽著出版的精裝小說時，你能感覺到向南駛往芝加哥的銀色和風(fēng)號火車（Silver Zephyr）帶來的震動。麥高式的主人是個蓄了胡須的無政府主義者，然而他喜愛的卻是古典文學(xué)；他在檢索卡上寫下熱情似火的評語，然后把檢索卡釘?shù)綍�架上。在這些書架上，人們能夠找到《尤利西斯》（Ulysses）、《嘉莉妹妹》（SisterCarrie），還有賀拉斯（Horace）的頌歌，價格都很公道。賀丹的主人是一位沉默寡言的挪威老人，他似乎有個隱秘的書目檢索系統(tǒng)店內(nèi)混亂不堪，一堆堆的書，裝著待上架的書的板條箱，天底下所有的東西都堆在地上，但如果你告知老人你想要的書，他稍加思索就能給你取來。

這些書店對進店閑逛的路人很友好，而當(dāng)你成為�？�，書店主人會招呼你，或許會說起某本他認為你會喜歡的書，到了離開的時候，你會站在柜臺邊和他探討時下的新聞，并感到賓至如歸。雖然你只是州立大學(xué)的一個大學(xué)生，但此刻，你被認可是一位讀者，是知識王國的一位公民。

你從孩提時代起就愛上了書籍，因為你渴望了解那些重要的事情，從而進入成人世界。圖書館是你的站，但是你渴望擁有，而如果你家境拮據(jù)，在家里要節(jié)約用電，衣服上要打補丁，會購買隔夜面包，從不在咖啡館用餐，那么，買一本書的念頭是很刺激的，那是真愛。你必須擁有自己的《瓦爾登湖》（Walden），擁有弗羅斯特（Frost）、卡明斯（Cummings）、本奇利（Benchley）、列布林（A. J. Liebling）還有《羅氏分類概念詞典》（Rogets Thesaurus），如此方能品味行走一詞的多種變體的韻味。那么不可避免地，你會像尋找田鼠的貓頭鷹一樣，像逆流而上的大馬哈魚一樣，像物色友好酒館的酒鬼一樣，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書店。光顧那兒的都是你的同道中人，你在里頭感到舒適和滿足。我不是反對大型的連鎖書店，完全不是，但是二者給人的感覺是迥異的：就好比在咖啡館吃店主人親自做的飯菜和從自動售賣機買東西吃一樣。

后來我離開了大學(xué)，寫了幾本暢銷書，有了足夠的錢，開了一家自己的小書店，并因此在初的五年里損失了大筆的錢。但是我們堅持下來了，并且學(xué)會了如何管理存貨清單，如今虧損減少了。這是一個非常溫馨的小書店，隔壁是個面包房，街角有一個奶酪店、一個咖啡店和一家阿富汗餐廳。店面的窗臺上放著愛默生的巨大頭像。在書店里面，人們會看見圓柱上漆著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的名言：你過去待過的地方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你以為你會前往的地方從未存在，而你身處其間的地方不值一提，除非你能從那里逃離。再往前走，是菲茲杰拉德的話：給我一個主人公，我會給你一部悲劇。滿桌的書，一排排的書，一堆堆的書，很大的詩歌區(qū)域，很長一面墻都放置著小說，很多關(guān)于當(dāng)?shù)貧v史的書，柜臺后面是愉快的女人們和一兩個嚴肅的男人。門上沒有寫著衛(wèi)生間僅供讀者使用的標識。我們只要求人們不要去衛(wèi)生間讀書有沙發(fā)供你讀書使用。

人們說，小型獨立書店就快消亡了。這太糟了。有一天，我的書店也會消失。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廣播綜藝節(jié)目就消亡了。主流基督教教堂正在快速衰落，報紙越來越薄，劇院已經(jīng)死了（又一次？），今天的孩子們不知道如何使用工具書，流行音樂讓人聽不懂，西紅柿口感全無，乘火車旅行日益罕見，現(xiàn)代藝術(shù)沒有希望，當(dāng)紅明星你從未耳聞，哪里都買不到好吃的雞蛋沙拉三明治，人們也不再拍過去那樣的好電影了。但是在我看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亟待重生。今天再也沒有人讀詩了，然后就出現(xiàn)了瑪麗奧利弗（Mary Oliver）和比利科林斯（Billy Collins）。我的書店就位于馬卡萊斯特學(xué)院（Macalester College）（我的房東）對面，我們的許多顧客都是學(xué)生。有一天，他們當(dāng)中的一個會創(chuàng)造出獨立書店的新模式，我就會失業(yè)了。也許你就是那個聰明的家伙。你會很出色。

書籍行業(yè)真正的問題在于，聰明人都太忙了，沒有時間讀書。你知道事實就是如此。等到我的書店破產(chǎn)了，我就會終于有時間拿起一本書，坐下來，然后連著讀好幾個小時。那才是好日子。我會走進你的書店，親愛的讀者，站在放小說的桌子旁瀏覽，閱讀十五本小說的開篇和書腰，拿起兩本，走到柜臺前和你一起抱怨世界糟糕的現(xiàn)狀，然后回家去讀書。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加里森凱勒（Garrison Keillor）

2015年8月

序 言

您閱讀本書時身處的不同位置，決定了您周圍獨立書店的不同現(xiàn)狀：要么正在重新繁榮，要么仍然瀕臨消亡。我寫這篇序言的初稿時，寫的全是書籍行業(yè)的艱難現(xiàn)狀。畢竟，在過去的兩年間，我一直在與書店主人和書商們談話。我記錄下重要人物的談話日期和他們的感慨，我不停地談?wù)摃�店的困境。我無法自拔我在那些對話中沉浸已久，聽著無數(shù)書店主人哭訴他們的夢想如何破滅。但是我沒有選擇說教，而是回歸了我在本書中堅守的原則：保持簡潔，保持有趣。

我想要描繪世界上偉大的書店的計劃，早始于我為《紐約客》的網(wǎng)站繪制紐約城里一些漂亮的書店。后來我把這個項目擴展為本書，收集了三百多個故事和引言（這還不包含我聽到的上百個關(guān)于鎮(zhèn)店之貓的故事）。在整個過程中，我得到了很多善意的話語和關(guān)于書店價值的洞見。比如，亞歷克鮑德溫（Alec Baldwin）在推特上給我留言：我愛一切書店，連鎖的、獨立的、大的、小的。你一走進書店，時光就靜止了。一位慈愛的父親告訴我：在我女兒還不會走路的時候，我就開始帶她去書店。每周都去一次甚至更多。我們會在兒童區(qū)待好幾個小時，我為她讀書，就這么一直讀到她能為我讀書。她慢慢長大，我們繼續(xù)去書店，然后分頭看書，去征服新的書籍。我總是讓她選擇任何她喜歡的書，只要她讀，我就會給她買下來。我不知道這樣一來我總共買了幾百本書，但是我確信我在顧客的名單上名列前茅。閱讀的時光、談?wù)摃�籍和人生的時光，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粗�我的女兒學(xué)會熱愛閱讀，熱愛語言，這就是做父親的在教育方面能夠擁有的奢望了。我的女兒現(xiàn)在上大學(xué)了，但是假期里我們會在書店碰頭。作為一個父親，我也犯過錯誤，但書店是我永遠珍視的成就，我希望我的女兒也這樣認為。

我對書店的選擇是基于推薦、口碑、社會史和對當(dāng)?shù)氐呢暙I。當(dāng)然，人們告訴我的真實可靠的好故事也至關(guān)重要。一開始，我列出了一份包含150家書店的名單，后縮小到了75家。我沒有能夠囊括所有偉大的書店，但是我確信這本書中的每個書店都是了不起的。

我沒有讓自己的判斷受到情緒的影響。我曾經(jīng)兩次專程去芝加哥（我住在紐約市）走訪一家書店，但是每次他們都不愿意跟我談話。他們對我非常警惕，以為我是一個記者，想尋覓關(guān)于出版業(yè)現(xiàn)狀的負面新聞。另一家書店堅持要對作品有完全的修改權(quán)。但是我沒有讓這些偶爾的冷遇影響我終的選擇。我需要補充的是，幾乎所有的書店主人都很高興接待我，也渴望講述他們的故事。許多人對我傾心以待（結(jié)果就是我買了很多書）。有人告訴我，書店已故前主人擁有經(jīng)營書店的夢想，是因為她曾經(jīng)是亞拉巴馬州的黑人女孩，她無法使用鎮(zhèn)上的流動圖書站。遺憾的是，由于現(xiàn)實原因，我無法親自走訪所有的書店，但是有許多人在全世界幫助我從事這項工作。

我設(shè)想，當(dāng)我談及這本書時，常常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你常聽到的故事是什么？所以為了節(jié)省我們彼此的時間，我在此回答一下。我常聽到的故事，除了鎮(zhèn)店之貓的故事，就是發(fā)生在書店里的求婚（并且那些求婚成功的人有些后來會在那家書店里舉辦婚禮）。其次經(jīng)常聽到的故事與此相關(guān)：男人把陌生人誤當(dāng)成自己的妻子，從背后摟住了她。這種事情頻繁得令人吃驚，以至于許多人知道自己的故事并不獨特之后都悵然若失。

對于書店主人和員工來說，書店是牽動情感的地方，是勤勞的人們用汗水和淚水經(jīng)營起來的。每個書架上擺放的都是上百位作者們畢生的心血。每本書都凝聚著漫長的煎熬和辛苦的工作。書店主人和員工往往也是寫作者。還有什么地方承載了更多成真的美夢抑或失落的理想呢？

書店還是人們的聚集地、一個給人安慰的地方、社區(qū)活動中心和文化娛樂場所。許多人完全是為了書店而活著，甚至還有人夢想著住在書店里。有的書店甚至為員工提供住所，以此來報償他們的工作。還有什么別的商店會這樣做呢？書店和顧客之間的關(guān)系是互惠的，依靠的是忠誠和慷慨。顧客都非常誠實，也應(yīng)該得到贊譽書店是可以被利用的，為人們提供免費的專業(yè)知識和人與人之間的接觸，為在線購物提供了書目清單，被當(dāng)成圖書館，或者僅僅是當(dāng)作衛(wèi)生間。書店主人和員工都是非常有耐心的人。

這本書旨在紀念全世界的獨立書店，以及所有熱愛書籍的人。我很榮幸能為這本書提供插畫。雖然我沒有辦法在這本書中囊括每一個偉大的書店我在此向那些我還沒有去過的書店致歉但是我傾向于認為，這本書是關(guān)于所有書店的，是為過去和現(xiàn)在所有的書店主人和員工寫的。這本書獻給每一個曾經(jīng)夢想過生活在書店里的人。

鮑伯埃克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