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镠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陌上花


[宋] 蘇軾


游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云，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眳侨擞闷湔Z為歌，含思宛轉(zhuǎn)，聽之凄然。而其詞鄙野，為易之云。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蘇軾字子瞻，又字和仲，號鐵冠道人、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蘇仙，眉州眉山（今屬四川省眉山市）人，祖籍河北欒城。他是北宋著名文學(xué)家、書法家、畫家， 文學(xué)成就很高， 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這首詩是蘇軾在游九仙山時，聽到當(dāng)?shù)貎焊琛赌吧匣ā酚懈卸鴮憽．?dāng)?shù)氐母咐相l(xiāng)親說，吳越王妃每年春天的時候都要回臨安，吳越王錢镠派人送信給王妃說：“田間小路上的花都開了，你回來的時候可以慢慢看�！眳侨司蛯⑦@些話編成歌，所含情思婉轉(zhuǎn)動人，聽了使人心情凄涼黯然。


這里面提到的吳越王叫錢镠，小字婆留，杭州臨安人，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創(chuàng)建者。他在位41 年，雖然領(lǐng)土面積只有兩浙十三州，但因其采取保境安民的政策，所以經(jīng)濟(jì)繁榮、文士薈萃。錢镠因而深受百姓愛戴，被稱為“海龍王”。


相傳錢镠剛出生時天降紅光，而且相貌丑陋，他的父親錢寬認(rèn)為他很不祥，想要將他丟到屋后的井里。但他的祖母覺得他很可憐，就阻止了他的父親，所以錢镠的乳名就取做“婆留”，意思是“阿婆留下了他的性命”，后來這口井也被稱為 “婆留井”。


等到他稍微長大一點(diǎn)之后，有一段時間整日不務(wù)正業(yè)，常與臨安縣錄事鐘起的幾個兒子一起喝酒，鐘起為此很不高興。后來因?yàn)橛邢嗍空f錢镠面有王氣，并說以后鐘起的富貴就靠錢镠了，所以此后鐘起就再也沒干涉過兒子與錢镠一起玩了。


錢镠自幼習(xí)武，擅長射箭，在20 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成為將領(lǐng)董昌的偏將，之后一路晉升。后來因?yàn)槎�昌在越州自立為帝�?惹怒了唐昭宗，因此就下令讓錢镠討伐董昌。錢镠將董昌打敗后就被唐昭宗任命為越王，之后又不斷被加封，直到公元 923 年被封為吳越國王，設(shè)百官，一切按照皇帝的規(guī)格。


歷史上對錢镠的評價很高。他在位期間為兩浙百姓做了很多實(shí)事，而且他本人也比較愿意聽取“忠言”，整個國家呈現(xiàn)出一派安靜祥和之氣。與眾多的皇帝相比，錢氏家族一直源遠(yuǎn)流長，繁衍至今，比較著名的后人有錢學(xué)森、錢大昕、錢鐘書和錢以琛等。據(jù)史書記載，錢镠共有三十八子，可謂家族龐大。


發(fā)妻莊穆夫人吳氏，安國縣人，她的父親吳仲忻擔(dān)任浙西觀察判官，累贈吏部尚書�！妒畤�春秋》記載，*開始錢镠想要和吳氏議親，吳仲忻家的人一致認(rèn)為，此人雖然豁達(dá)大度，但不事生產(chǎn)，所以都不同意這門親事。但是好在吳氏自己很有主見，她找人去考察了一下錢镠的人品，*終才成就一段美滿的婚姻。


吳氏在未出嫁時就是鄉(xiāng)里出名的賢淑之女，在其父親的培養(yǎng)下，雖然算不上才女，但也是賢良淑德。與錢镠成親后，她也隨著錢镠四處奔波，吃了不少苦。那時候的二人雖然生活不安穩(wěn)，但感情極好。后來隨著錢镠職位的升高，即使身邊又有了不少妾室，但對于結(jié)發(fā)之妻，錢镠仍然很是愛重。


錢镠有個很寵愛的妾室鄭氏，當(dāng)時她的父親犯了死罪，很多人為她的父親求情。錢镠卻說：“豈能因一婦人而亂我法度�！敝�后便將鄭氏休掉，并按律將她的父親斬首。雖然對于妾室這般鐵面無私，但錢镠對吳氏卻是真的在意。當(dāng)時，吳氏經(jīng)�；啬锛铱赐�父母，但從臨安到郎碧要翻一座山嶺，而且山嶺的兩邊一邊是陡峭的山峰，另一邊則是湍急的溪流。錢镠擔(dān)心吳氏行走不方便，就專門撥出銀子，派人前去鋪石修路，并在路旁加設(shè)很多欄桿。后來，這座山嶺就改名為“欄桿嶺”了。


這一年，吳氏和往年一樣回鄉(xiāng)去看望雙親，錢镠雖然很是惦記，但并沒有催促她回來，以免打擾她與父母的相聚。但時間一長，已經(jīng)到春末了，田邊小路上的花都已經(jīng)開了。錢镠看著路邊開的色彩繽紛的小花，就給吳氏寫信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币馑际钦f：田邊的花都已經(jīng)開好了，你在回來的路上可以慢慢看了。據(jù)說吳氏收到這封信后很受感動，說：“王素不知書，竟有此語，實(shí)真心也�！�


“王素不知書”這句話其實(shí)是頗存疑的，因?yàn)閾?jù)史料記載， 錢镠絕不是“不知書”的人，所以重點(diǎn)應(yīng)該在后一句“實(shí)真心也”上。一個已經(jīng)是皇帝的人，因?yàn)閾?dān)心探親的妻子歸來時的安全，所以只在信里說一句：可緩緩歸矣。好像是說，雖然我很想你，但是我不著急，你回來的時候可以慢慢地欣賞田間的花。有人說作為一個皇帝，能寫出這樣的詩句，真的是看一眼就能體會到這藏也藏不住的深情。


蘇東坡的詩通過描寫吳越王妃春歸臨安的情景，寫出了對江山更迭、歲月流逝的感嘆。世人所在意的虛名浮利皆如同草頭露、陌上花，轉(zhuǎn)瞬即逝，但對于吳氏來講，給予她的詩句可以沒有那么多大道理，一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就足夠了。


 


管道升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我儂詞


[元] 管道升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diào)和。


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管道升，字仲姬，一字瑤姬，浙江德清茅山（今浙江干山鎮(zhèn)茅山村）人，一說華亭（今上海青浦）人，元代著名的女書法家、畫家、詩詞創(chuàng)作家。管道升的才華更多的是在書畫上面， 存世的《水竹圖》等卷， 現(xiàn)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竹石圖》1 幀，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她的書法成就卓然，與東晉的女書法家衛(wèi)鑠“衛(wèi)夫人”并稱中國歷史上的“書壇兩夫人”。


管道升天資聰穎，“翰墨詞章，不學(xué)而能”，據(jù)傳她是春秋時期管仲的后代。與那些專注于詩詞的才女不同，管道升更擅長畫畫，尤其愛畫墨竹、蘭、梅，筆意清絕。加之喜歡書法，所以管道升性格沉靜、嫻雅，遇事沉得住氣。也許是這樣的性格，才讓管道升在 26 歲還沒有成親時顯得沒那么慌亂不知所措。


也許，很多事是注定的，也許，管道升不急于出嫁是上天為了給她一個更好的歸宿。26 歲那年，管道升遇見了大才子趙孟頫。


“夫人生而聰明過人，公甚奇之，必得佳婿。予輿公同里閏，公又奇予以必貴，故夫人歸于我�！睂τ谧约耗苋⒐艿郎秊槠�，趙孟頫也很是得意。畢竟不是誰都能找到一個與自己志趣相投的才女為妻的，而能被趙孟頫“精挑細(xì)選”才選中的女子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


趙孟頫是宋太祖趙匡胤的十一世孫。他博學(xué)多才，能詩善文，懂經(jīng)濟(jì)，擅金石，尤其以書法和繪畫的成就*。在繪畫上他開創(chuàng)了元代的新畫風(fēng)，被稱為“元人冠冕”。在書法上，他精通篆、隸、行、真、草書，更以楷、行書著稱于世。其書風(fēng)遒媚、秀逸，筆法圓熟，稱為“趙體”書，與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quán)并稱“楷書四大家”。


趙孟頫與管道升既各有千秋，又珠聯(lián)璧合，彼此之間共同的興趣和愛好讓二人自從婚后就琴瑟相和。白日里一起畫屋外的梅蘭竹菊、花鳥魚蟲；天色昏暗時，就鋪上一張宣紙，共同執(zhí)筆寫字。對于畫畫和寫字，兩人有著聊不完的話題，也有著別人理解不了的默契。


兩人又都是飽讀詩書之人，閑來也會吟詩作對，趙孟頫畫張《春江垂釣圖》，管道升就來補(bǔ)個墨竹；管道升畫張梅花，趙孟頫就來題字，如《題管道升梅竹卷》：


道升素愛筆墨，每見余尺幅小卷，專意仿摹，落筆秀媚， 超逸絕塵、此卷雖是小景，深得暗香疏影之致、故予品題，聊綴小詩，以記一時之興云。


大德二年九月既望，吳興趙孟頫書。


這樣詩、書、畫三絕的夫妻，不止是在元朝，就是在整個歷史中都是少見的。二人之間甜蜜的感情也讓人羨慕不已， 清代的錢謙益在《觀管夫人畫竹并書松雪公修竹賦敬題短歌》一詩中就曾評價道：“天上人間此佳偶，齊勞共命兼師友。”


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管道升與趙孟頫都過得如神仙眷侶一樣，但是再像神仙眷侶也總有鬧矛盾的時候，而且一來就是一個大矛盾。


趙孟頫在任浙江儒學(xué)時，遇見了一個叫崔云英（也有版本說叫酈云紅）的歌妓，不知怎么就動了納她為妾的念頭。但是想一下自己與管道升多年的恩愛，他又說不出口，于是寫了一封信給管道升：


我學(xué)士，爾夫人。豈不聞王學(xué)士有桃葉、桃根，蘇學(xué)士有朝云、暮云？ 我便多娶幾個吳娘、越女， 也無過分， 你年紀(jì)已過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雖然有了納妾的念頭，但是不得不說，寫這封信的趙孟頫， 應(yīng)該是鼓足了勇氣，并且小心翼翼的。那個時候男子納妾簡直就是常態(tài)，甚至還有很多賢惠的妻子主動幫丈夫納妾。但是十多年的恩愛讓趙孟頫覺得開不了口，也許潛意識也覺得這樣會讓管道升傷心，所以才顯得小心翼翼。


管道升接到信肯定會傷心，但是更多的應(yīng)該是對二人十多年感情的信任。畢竟，真正變心的男人是不會在意妻子的意見的。于是，管道升也并沒有特別氣憤難當(dāng)，而是淡定地寫了一首《我儂詞》送給了趙孟頫。


用泥來比喻夫妻關(guān)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用一塊泥， 捏出你我，打碎之后重新調(diào)和，真真正正實(shí)現(xiàn)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詞中一句沒提趙孟頫要納妾之事，只是*后表示了自己的態(tài)度：堅(jiān)持自己愛情里的排他性。


這首詞的效果不是一般得好，據(jù)說趙孟頫得到這首詞“大笑而止”，然后就給崔云英寫了一首詩回絕了她�！按汉異艕叛谥亻T，金鴨香殘火尚溫。燕子小來花又落，一庭風(fēng)幽自黃昏�！� 自此，再不提納妾之事。


又過了很多年，趙孟頫晉升為榮祿大夫，官居從一品。雖然貴為一品大員，但因?yàn)槭撬位适液笠崛朐�朝為官，官職再高也沒法毫無負(fù)擔(dān)地施展自己的抱負(fù)，他心中常因此郁悶不已。管道升深知他的苦楚，曾作《漁父詞》四首勸他不如辭官歸隱：


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爭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風(fēng)歸去休。


還有一首詞同樣寫道：


南望吳興路四千，幾時閑去霅溪邊。名與利，付之天，笑把漁竿上畫船。


一直到管道升生病，趙孟頫才得以請旨還家，可惜管道升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逝于臨清舟中。從成婚到去世，他們二人做了三十年的夫妻。管道升去世后，趙孟頫悲痛不已，親自寫《魏國夫人管氏墓志銘》：


夫人天姿開朗，德言容功，靡一不備。能處家事，內(nèi)外整然。歲時奉祖先祭祀， 非有疾， 必齋明盛服， 躬致其嚴(yán)。夫族有失身于人者，必贖出之。遇人有不足，必周給之無所吝。至于待賓客，應(yīng)世事，無不中禮合度。


又在與自己恩師的信中寫：“孟頫自老妻亡故，傷悼痛切，如在醉夢……蓋是終身得老妻之助整三十年，一旦哭之，豈特失左右手而已也耶！哀痛之至，如何可言�！�


在管道升去世之后不到三年的時間，趙孟頫也因?yàn)楸瘋�過度追隨管道升而去。趙孟頫留下遺囑與管道升合葬于千秋鄉(xiāng)東衡山，實(shí)現(xiàn)了管道升《我儂詞》中所寫的“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得一個衾，死同一個槨”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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