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序

試圖擺脫個人的不安，卻無法擺脫時代的不安

近年來，中島敦在國內悄然熱了起來。

中島敦1909年出生于日本東京四谷區(qū)簞笥町。祖父撫山是位漢學者，開設過漢學私塾，并著有《演孔堂詩文》《性說疏義》等儒學著作。父親田人則是舊制中學的漢文教師，除了在日本國內多地擔任教師外，還先后在京城（現(xiàn)首爾）、大連等地的中學任教，中島敦也跟隨其輾轉各地。伯父端（號斗南，即日后中島敦小說《斗南先生》的原型）承繼了祖父的漢學私塾，還與中國清代大儒羅振玉多有交往，他對中島敦的影響是深刻而多方面的。家庭的熏陶，造就了中島深厚的漢學修養(yǎng)，令他對許多古典漢籍爛熟于心，并為其后來的創(chuàng)作奠定了堅固的基石。浩瀚繁穰的漢典古籍更是成為他挖掘寫作題材、借古話今的巨大寶庫。除了漢學功底，中島敦也十分熟悉歐美的古典主義文學及現(xiàn)代主義文學，可謂博古曉今、貫通東西。

1933年，中島敦從東京大學國文學科畢業(yè)后進入東大大學院（研究生院）深造，翌年因病退學，在私立橫濱女子高等學校擔任國文及英語教師，1941年退職。同年7月他進入南洋廳（日本于1922年起在南洋群島設置的行政機關），以日本國語教科書編輯書記的身份被派往當時日本占領下的帕勞，后因不堪宿疴哮喘及當?shù)氐牡歉餆嵊谝钅?月歸國，1942年12月4日死于哮喘病發(fā)。

中島敦從中學時代即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卻因缺少信心不敢投稿，自甘寂寞。1932年，東京大學在學期間，中島敦曾在校友刊物上發(fā)表《有警察官的風景——一九二三年的速寫》，描寫在日本統(tǒng)治下朝鮮人的意識。但中島敦正式以作家的姿態(tài)發(fā)表作品卻是在1942年，經友人推薦，當年《文學界》雜志二月號刊載了他的《古譚》（含《山月記》《文字禍》兩篇），受到文壇注目和好評，接著五月號又刊載了《光·風·夢》（原題《圖西塔拉之死——五河莊日記抄》），此文一舉成為芥川文學獎候選作品，由此開啟了中島短暫的作家生涯，此后他又相繼創(chuàng)作了《弟子》《悟凈出世》《名人傳》《李陵》《南島譚》等。從正式發(fā)表第一篇小說到謝世，其間不足一年，即使是在普遍如彗星般短命的日本近代作家群體中，這也是絕無僅有的，但其為數(shù)不多的作品的完成度之高和思想之深刻仍不容忽視。

中島敦的作品大致可分為三類：一是以知識分子自我意識覺醒及由此引起的煩惱為主題（《斗南先生》《變色龍日記》《悟凈出世》《山月記》等），二是對生存于專制權力之下的人的生存世相的刻畫（《李陵》《弟子》等），還有則是描寫英國作家史蒂文森晚年居留南太平洋島國期間由對原住民的一般同情到投身反抗殖民運動的成長過程（《光·風·夢》）。《山月記》“翻案”自中國唐代傳奇《人虎傳》中人變虎的故事，故事發(fā)生的年代、地點、情節(jié)等與原作品大體相同�！度嘶�傳》描寫了皇室后代李徵向往仕途、追求功名利祿，但同時孤傲清高，不甘與世俗為伍，后因縱火燒人，違背封建倫理道德，而終淪為虎身。小說以志怪述異的形式側面反映在封建社會中違背封建禮教終將受到懲罰，宣揚了因果報應的思想。而《山月記》經過中島敦的“翻案”則更突出了人性這一主題，通過對普通知識分子李徵懷才不遇又不甘沉淪的矛盾心理的刻畫，揭示他內心并存的強烈自尊心和巨大的羞恥心，這種矛盾最終使他承受不了外界的壓力而喪失自我。

在日本文學史上，有很多文學作品是模仿中國文學作品創(chuàng)作出來的，被稱為“翻案文學”�！胺�案文學”一方面極大豐富了日本文學，對其發(fā)展起到巨大的推動，同時客觀上也踐行了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和碰撞。中島敦創(chuàng)作的“翻案”小說多取材于中國古典文學，除了以小說方式解讀中國文化、詮釋中國哲學，顯示其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深刻理解外，他的作品更著重以中國古代人物為載體，探討在歷史沖突下人物的選擇及其命運，探究人性的幽暗與自我的存在，追問人的存在意義，從而充滿了現(xiàn)代特質。芥川龍之介曾說過：“無論從哪種意義上說，所謂歷史小說，都不是以再現(xiàn)歷史為目的……由于這個緣故，即使把歷史事件寫成小說，我對歷史事件也沒有多大的憧憬，我覺得比起發(fā)生在平安朝或發(fā)生在江戶時代的事來，今天日本發(fā)生的事更值得重視�！保ā冻谓�堂雜記》）芥川這段話明確地表達出，他以歷史題材寫小說，不過是將歷史事件寓意化，通過歷史人物來表達自己的主張。從這一點上講，中島敦的追求與芥川如出一轍。中村光夫就說過：“在芥川初期的短篇小說中,中島和他的表現(xiàn)方法完全一樣。”他以中國及西方的古代傳說、歷史、傳記人物與事件為載體，成功地寫出了人物內心的葛藤與撕扯，糾結與絕望，帶有批判性地觀照現(xiàn)世中遭到抑制的人性，留給讀者一定的思考余地。正因為如此，《山月記》《李陵》被認為是日本“近代小說的正道之作”“日本近代小說中的一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