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水使我們變成了沙一樣的葉子
　　賈平凹
　　整個河西的走廊，寬處不過百十多公里，最窄的僅十多公里，就那么沒完沒了的蛇屁股一樣深長。到了陽關(guān)、玉門關(guān)，關(guān)門是打開了——新疆人稱兩關(guān)之東為口內(nèi)——新疆是內(nèi)地的大的后院。
　　走廊和后院是漢武帝修建的，一旦有了走廊和后院，后院的安危就一直影響著整個中國的安危。我們一路往西，沿途的城鎮(zhèn)無一不與軍事有關(guān)、不與安定有關(guān)，如靜寧、定西、秦安、靖遠、會寧、景泰、武威、張掖、永昌、民樂等。在翻過了烏鞘嶺，到一個河灣處，兩邊山峰相峙，互抱處為入口，出口則南山斜出一角為伏虎形，北山直插過來，酷似狼躍，這就是北宋時楊家將遭重創(chuàng)的虎狼關(guān)。楊家一門忠良，為了國家社稷，征戰(zhàn)在西路邊塞，最后犯了地名之諱——虎狼是吃羊（楊）的——剩下十二寡婦。這十二寡婦還再征西，直到了張掖、酒泉一帶。而新疆的疎勒，甘肅的武威，現(xiàn)南疆軍區(qū)和二十一軍的某炮旅駐地仍是國民黨時期兵營，也更是清朝的軍事防務(wù)地，那髙大厚重的圍墻依然，清兵手植的楊樹、榆樹已經(jīng)數(shù)人難以合抱，樹頂上住著烏鴉，一早一晚呱呱而啼，你會感覺到這聲音從遠古而來。登臨了武威城中的鐘樓，舉目望去，民屋匍匐在下，皆土坯墻，泥平頂，雖粗糙簡陋卻樸拙之氣在陽光里洶洶升蒸。樓基之厚，梯臺之寬，磚塊之大，令你心氣沉穩(wěn)，尤其那一口似金似銀似銅似鐵似石的大鐘，相傳鑄造時其中融化著活人，所以擊之聲宏如雷，似有人的吶喊。漢朝給我們的是強盛的形象，強盛形象是由政治、經(jīng)濟、軍事、文化來支撐的�，F(xiàn)在世界核武器的升級試驗，軍火購買的競比，鬧得亂亂哄哄，戰(zhàn)爭永遠伴隨著人類，武器的精良是戰(zhàn)爭的根本，過去如此，現(xiàn)在亦如此。作為一個老百姓，雖然國之興亡匹夫有責，但國家社稷的大事并不是一般人能把握得了，我們在沿途上，聽多了關(guān)于霍去病的故事、左宗棠的故事、西路紅軍的故事，以及王震的軍墾和數(shù)年前部隊維穩(wěn)的故事，但于我，卻時不時就吟出了于右任在河西走廊留下的名詞：“多少古城名將，至今想象，白頭醉臥沙場”，而眼前就是這樣的一塊干涸的地方呀？！
　　西部確實干涸了。張騫當年出走西域，報吿給漢武帝的是一路土肥草茂，尤其塔里木湖四邊的十六個小國。河西走廊當年土肥草茂牛羊成群到什么程度，十六個小國又如何的富饒美麗，史書上未能記載，我也無法想象，但現(xiàn)在河西之地走那么一天，眼見的是戈壁、戈壁、還是戈壁，而塔里木波濤還在，卻波濤不再激蕩，是沙山沙梁沙溝沙川，昔日城堡一半被沙埋著，一半殘骸寂然，那成片成片站著的，倒下的，如白骨的胡楊林，風卷著沙忽東忽西，如漂浮的幽魂。在每一個住過的夜晚——這里的夜都是寂寞的——月亮星光特別的亮，守候著城堡或山峰戈壁，黑的世界里隱隱產(chǎn)生著一種古怪的振動，傳遞給你的是無處不在的神秘與恐懼。
　　驅(qū)車萬里走西部，常常是走十幾個小時了，出現(xiàn)一片綠地，綠地或大或小，大的就是一個城鎮(zhèn)，小的僅幾戶人家也是一個村子，草木是非常賤活的，只要有一點水就泛綠，長一簇樹，樹中樹后是一畦一畦的莊稼田。但你立即會發(fā)現(xiàn)在幾間屋舍的不遠處是廢棄了的殘垣斷壁，林子外還有平整的田，畦格依舊，但已經(jīng)不再種莊稼了，——一切在證明著地下水逐漸地減少，如一個重病的人，心還在跳動，四肢已慢慢麻木而僵硬了。原本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平原卻成了沙漠戈壁，就可憐的僅存著那么一點水，人就在那兒艱難地生存著。我想起了在盛夏的家鄉(xiāng)的河邊，常常是河流枯瘦，水退回河中的深槽里，灘邊的低洼處就留下那么一潭一潭水，水繼續(xù)在曬干，潭中的小魚便越來越稠，中間的身子不動，四邊的魚的尾巴卻搖得歡快，最后直在那里，死不瞑目，直到曬成干柴�？蓱z的這些小綠洲，還能繼續(xù)綠下去嗎？地下的那么點水，在浩瀚的沙漠戈壁的熱氣里能堅持多少年不蒸干呢？
　　我站在沙地上，怒目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里哪里是有一只赤鳥呢，整個兒是一個光的刺猬。我沒有一柄彎弓，那個英雄的后羿也早死了。我站著，臉上的汗油往出溢，感到頭發(fā)開始干燥，曲鬈，快要燃燒了，聽見了小路在講著這里的沙漠、戈壁形成的原因，喜馬拉雅的造山運動成就了世界的最高屋脊，也毀滅了西域的大片綠洲，便一時豪放起來，恨不得將喜馬拉雅山一炮炸開，讓印度的濕潤空氣吹過來，那么，我就這么站著——頭發(fā)長成枝條，體毛長成根須——站成樹！
　　人實在是無法征服大自然，大自然卻偏要讓人活著。
　　在定西的山塬地帶，人是吃窖水的，下雨是他們的節(jié)日，大人小孩都會站在雨地里澆淋，他們最能體會甘露二字的含義。雨落在田里，田里起著土煙，土虛起來，軟下去，莊稼看著十分受活。雨落在村道和打麥場上，那是一種浪費，人們就用鋤頭通引著流水到各家各戶挖鑿的土窖里。這些窖中的水上面浮動著牛屎羊糞、蜉蝣和蚊蟲。他們通常一生洗三次澡，作為凈身：一次是出生時，一次是新婚夜，一次是死亡后。
　　一家人洗臉舀半盆水，需要把盆半靠在墻根方能掬起，洗過臉了，將前一天的洗過臉的水合在一起再洗衣，然后沉淀了又去喂高腳牲口和雞鴨貓狗。我們在一個村子里轉(zhuǎn)游，我聽見兩個婦女在豬圈墻外說話，原來她們約定好了今日去縣城逛的，一個來了，另一個卻因別的事纏著不能去，那婦女就不悅了：你這不是日弄人嗎，我臉都洗了，你卻不去了？！在張掖的博物館，我看到許多漢時的陶罐，都是水壺樣，出門帶水，已經(jīng)是人的潛意識，這如同我好吃煙，出門可以把什么都忘掉拿，但裝上煙和火柴是永遠忘不了的。志書上講，漢兵在武威的戈壁灘上迷失了方向，不得出來，人殺馬而吸其血，馬殺完了，人又互相殺之吸血，死后的人都是脖子上有刀口，嘴上有血。酒泉，是以霍去病在泉水里倒下御酒讓士兵喝而得名，但一老漢講，民間里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故事，是十幾萬人來到這里發(fā)現(xiàn)了一泉，都去爭飲，結(jié)果踩死了無數(shù)，而有人飲得過多，當場斃命，霍去病是殺了許多搶水者才維持了秩序，那水如酒一樣一人喝三口，從而得酒泉之名。
　　歷史的故事，正史上野史上都記載了，我聽到的是玉門油田初開發(fā)時渴死了許多勘探人員，他們的墳?zāi)宫F(xiàn)在還在玉門，每年清明，活著的人去掃墓，除了燃香焚紙，就是背一壺水澆在墳頭。我們?nèi)チ四且黄瑝灥�，正好碰到一位老太太往一座墳上澆水，她說她昨晚又夢見他了，他仍然是張著嘴喊渴。“渴死鬼給我托夢哩，”她眼淚撲簌簌流下來，“他給我托了一輩子的夢，從來都是喊渴！”原來墳里埋著的是一位年輕的勘探隊的司機，五十年前他們在熱戀著，他在一次出車時，半路里汽車拋了錨，結(jié)果就困在沙漠里渴死了。發(fā)現(xiàn)時人在汽車東邊一里多地方趴著，身下是雙手挖開的一個坑，面朝著坑底，滿鼻滿口是沙，身子卻干縮如小兒。她是去了現(xiàn)場，抱著尸體哭了一場，然后去汽車上一揭座墊，座墊下還有兩軍用水壺的水，她又是啊的一聲就昏了。因為出發(fā)前，年輕的戀人讓她備水，她是備了三壺的，卻想為了能讓他節(jié)省，將兩壺藏在座墊下，她只說他會發(fā)現(xiàn)的，誰知他竟那么老實，喝完了一壺后就活活地渴死。她現(xiàn)在是有了丈夫并有了孫子的人，但幾十年來這件事讓她靈魂難以安妥，“他死前一定是恨我的，”她說，“恨我只備了一壺水！”見過了這位老太太后，我們在以后的行程里，凡到一地，出發(fā)時都得買整箱的礦泉水，唯獨一次去看一個烽燧，心想半天就可以返回了，而且沿途也能買到水的，沒想路上竟未能買到水，就口渴得吐不出唾沫來，翻了丟棄在車廂角的一堆礦泉水空瓶，企圖某個瓶里還殘留一口水，但沒有，那只蒼蠅竟藏在其中。鼻孔越來越往外噴熱氣，嘴唇上先是有一種分泌物，黏黏的，擦下聞聞，有一股臭味，接著手開始粗糙，毛孔看得明顯，而且情緒極壞，叼一支煙去吸想分散注意力，煙蒂吐沒吐掉，用手去取，煙蒂上貼著一層皮，血就流下來。我嘴上的血流下來，小路卻說：我真想吮了你的血！我原本想要將嘴上的血擦下來抹在他的臉上，但我已沒有惡作劇的力氣。宗林就開始講水的故事，企圖講水止渴，我就說現(xiàn)在若有水了，我要喝三大碗的，小路說我得一臉盆哩。老鄭卻嚴肅了，叮嚀回到駐地，每人先喝半杯水，十分鐘后，再喝半杯水，喝得太多太猛是要出事的。他說他在部隊時，一次行軍拉練，干渴了兩天兩夜，到了一條河邊，有個新兵一見水就瘋了，往河里撲，結(jié)果撲下去喝是喝夠了，卻再也沒能起來。
　　沒有了水，又長年有風，山上沒有了草木，地上也多是沒土，坐在車上不斷地能看見前邊出現(xiàn)著的海市蜃樓，那是戈壁沙漠對水的精神幻化。在一個沙窩子里遇上了幾戶維吾爾人，都是瘦瘦的，個子挺高，詢問著他們這里如此缺水，怎不遷徙到別的地方去？回答是：能長西瓜就能長人。這話使我激動得喊了一聲，又趕緊記在了筆記本上。是的，西瓜原本是生長在西部的一種瓜，它在全世界的瓜的品類中是最甜最爽，將地下水吸收著順著藤蔓而凝聚到地面，西瓜是種出的無數(shù)的泉。人或許不能承受更大的幸福，但人卻能忍耐任何困苦，生存的艱辛使西部充滿了蒼涼，蒼涼卻使人有了悲壯的故事，西部的希望也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