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媽咪！”一聲清脆的招呼，把二老從沉思的天涯拉回到陽光下的現(xiàn)實，從等待的焦灼推向迎接的興奮。

　　“靄齡！”“南希！”二老的四只胳膊一齊張開，像在等著接住快要摔倒的孩子。

　　宋靄齡顧不得領(lǐng)取行李，斜挎一只坤包，在人流最前面直向父母撲來。

　　�。§\齡！再不是那個掏空人家的南瓜，往里面塞小魚小蝦的淘氣包；再不是那個騎自行車圍繞大胡子錫克族交通警轉(zhuǎn)圈的倔女孩。如今，她體態(tài)豐滿，秀發(fā)飄逸，渾身散發(fā)著青春的光澤青春的氣息。她從甲板上跑來，像春風刮過田野，使人眼睛發(fā)亮，讓人看了舒坦。

　　一直擔心女兒裝束人不人妖不妖的母親，仔細打量去，只見她緊身的美式夏裝，顯出胸脯的高聳，臀部的渾圓。一雙高跟鞋使她的步伐一蹺一顛，別具韻味。巴拿馬草帽上的一支艷麗羽毛，顫顫巍巍，是那么招搖，惹人注目。這有點出乎媽咪的意料，但似乎又本該如此，反正倪桂珍第一眼看了，沒有反感，沒有失望，倒感到自己的女兒確實漂亮。不愧是自己的孩子。對！也許應該是這個樣子。留學生嘛，年輕人嘛，難道還能像老一輩的姑奶奶，穿大對襟褂子，腦后盤發(fā)髻嗎？

　　宋靄齡撲過來了。圍著父母旋轉(zhuǎn)、叫嚷，摟爸爸的脖子，貼媽咪的臉頰，歡笑、淚水、不成句的問候。

　　一陣熱烈的激動之后.三人乘汽車回虹口家中。宋靄齡透過車窗飽覽她朝思暮想的大上海。街道兩旁新添了不少房子，但她總感到樓房沒有童年時看著高了，街道似乎窄了，一座座建筑灰頭土臉。

　　“能找個有本事的男人就不錯了，說什么總統(tǒng)夫人！”母親似乎還在被那些閑話困擾，她并沒有過高的奢望。

　　臨睡之前，宋靄齡把這篇報道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后把所有的報紙都壓在了箱底。一連幾天，宋靄齡從早到晚忙著尋訪昔日的朋友�；氐郊依铮�她多是發(fā)泄種種看不慣的牢騷，奚落那些人的僵化和守舊。

　　終于有一天，查理忍不住了：“我親愛的女兒，你現(xiàn)在踩的是中國的土地，不要再用美國的眼光看這看那。我有重要的工作等著你做，從明天起，是不是盡量用中國話表達你的思想，多一點時間穿中國衣服。要知道，也有人在盯著你搖頭呢。”

　　父親并沒有激動，但這話卻不啻一條鞭子，抽在宋靄齡心上。這些天，剛見面的親熱和客氣還籠罩著全家和她所見到的親友，留學歸來的優(yōu)越感還不時在心頭癢茸茸拱起，父親所說的問題她連想都不曾想到過�，F(xiàn)在父親輕輕一點，她恍然大悟，頓感慚愧赧顏。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疾步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宋靄齡換上了中國服裝，盡力在思考問題時就用漢語詞匯。五年前，為了適應美國的學習，她進行過一次艱難的轉(zhuǎn)軌�，F(xiàn)在那一套剛剛習慣，又要再轉(zhuǎn)回來，這一次顯然更困難一些。那時候她還是孩子，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20歲了，各個方面都有一種定型的趨向。說話除非特別留神，否則英語就會脫口而出。她在鏡子里看西裝和自己的身體是那么和諧，西裝把自己襯托得那么富有青春朝氣。她看那些在上海住久了的傳教士夫人，也不如自己的穿著入時順眼。唉！改吧，自己是中國人，以后也許還要嫁給中國人，還要在中國的土地上建功立業(yè)，沒有這個轉(zhuǎn)變終究是不行的。好在宋靄齡是個個性堅強的姑娘，一旦想明白了，她就有足夠的毅力控制自己本能的沖動。

　　早上，宋靄齡穿上了一件白底粉花真絲旗袍。額上的頭發(fā)壓低了梳在后面，挽了個蓬松的發(fā)髻，腳上的鞋子換成了半高跟。她在鏡子里仔細端詳以后，滿面春風、信心十足地蹦到了父親面前。

　　“爸爸，早上好！”她說的是地道的上海話。

　　“��！我的女兒好漂亮喲！”查理臉上綻開了會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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