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言

　　目錄以及正文的數(shù)字，并非原書格式。正文每則的編碼，四位數(shù)前兩位為卷數(shù)，后兩位為則數(shù)，以便查檢。

　　關(guān)于這部書的目錄，那些別出心裁的生鮮詞語，頗為惹眼。魯迅也有同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評論：“每篇各有題目，亦殊隱僻，如紀(jì)道術(shù)者曰《壺史》，鈔釋典者曰《貝編》，述喪葬者曰《尸窀》，志怪異者曰《諾皋記》，而抉擇記敘，亦多古艷穎異，足副其目也�！币驗殡[秘，所以費解，因為費解，所以好奇。尤以“諾皋”這個標(biāo)題，簡直成謎。雖有多人考證，形諸于文，悉皆一家之言，并不足說服后世讀者的疑惑。這也許是一個梵文或胡語的音譯，唐代是一個相當(dāng)開放的社會，當(dāng)時長安居住的外國人、西域人，比如今首都北京的洋人要多得多。時尚人士，在言談或文字中，夾雜個別外來語，也許是一種先鋒行為。但是否如此，恐也未必，誰能保證是不是作者賣關(guān)子，或者和你玩捉迷藏游戲呢？

　　從這份目錄中的標(biāo)題分類，先后次序，新詞纂造，篇目擬定等諸多安排來看，段成式非一朝一夕就能“畢其功于一役”的，有過通盤計劃，作過精細準(zhǔn)備，并投入過相當(dāng)時間和氣力，進行過資料的搜集、積累、篩選、查核，然后逐卷逐則，形諸于文，并且反復(fù)修改，定稿付梓的。并非如他所說的那樣輕松，此書乃是他“飽食之暇，偶錄記憶”的即興之作，而是作為一項重大工程，認真對待的。

　　本書最早刻本，據(jù)資料提供，為南宋嘉定七年（1214）永康周登刊本。后九年（1223）武陽鄧復(fù)又刊行前集、續(xù)集。很遺憾，無緣目睹。但是，段成式將其書定名為《酉陽雜俎》，酉陽雖系地名，但更是海量藏書的別稱，不排除他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的隱衷，所以，印刷量當(dāng)不會太大。段成式在四川時，自己也曾造過紙。會造紙，自然會刻書。但紙張當(dāng)時是很金貴的物品，不可能有鉅商給他投資，帝國政府也不可能多么看重他的這部志異之書。

　　在他生前，這部書大概只是在小范圍流傳，然而在唐代，品評一位文人的文學(xué)成就，主要依據(jù)是詩。詩是考進士的主打項目，也是做官發(fā)財?shù)那瞄T磚。這類閑雜文字，如李商隱的《雜纂》，只是作為閑情逸致的雅趣文字，游戲筆墨，并不以此求名，因之連作者本人也并不那么看重。

　　然而，從唐末的黃巢，到五代的戰(zhàn)亂，是中國歷史上最具破壞力的時期，從875年至884年的黃巢之亂，到907年至960年的五代紛爭，共62年間的內(nèi)戰(zhàn)，將中國毀了個底朝天，文化積累自然不能幸免。我甚為懷疑，這部并非從敦煌石窟中發(fā)現(xiàn)的《酉陽雜俎》，能夠安然無恙的保全下來乎？值得打個問號。按照北宋國家行為的《太平廣記》五百卷，洪邁的《夷堅志》四百卷（現(xiàn)僅存二百多卷），和再后晚明褚人獲的《堅瓠集》不足百卷，凡這種志異體類書的規(guī)模，都是相當(dāng)龐大蕪雜，卷帙浩繁，只怕其少，不怕其多的，所以，很難說，現(xiàn)在看到的《酉陽雜俎》，就是當(dāng)年的樣子。

　　首先，關(guān)于此書作者段成式的介紹。

　　他稱得上是中國志異體文學(xué)的集大成者，他的《酉陽雜俎》，可以說是一部空前絕后的志異體文學(xué)奇葩。這位志異體文學(xué)之父，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從來沒有得到過足夠的評價。志異體之異，就在于這個“異”，是有別于正統(tǒng)、傳統(tǒng)、道統(tǒng)的“異”，因而也就不能以“三統(tǒng)”的眼光，來看待晚唐時期這位杰出的文學(xué)家。

　　五四新文學(xué)運動最大的缺失，就是將志異體文學(xué)打入十八層地獄，因而白話文的新文學(xué)，九十多年來，只有正，而無異，只有實，而無虛，始終處于一種不完全，不完善，不完備，因而也就不完美的跛足狀態(tài)之中。在世界文學(xué)之林中，至今無法成為一種強勢文學(xué)，不能不為之遺憾。而上個世紀(jì)中葉，拉美文學(xué)得以瞬間崛起，一是正和異的契合，二是虛和實的交結(jié)，三是今與古的混同，四是新與舊的碰撞，這種復(fù)合多元的文學(xué)，遠比我們近數(shù)十年平面而且片面的現(xiàn)實主義或?qū)憣嵵髁x，來得渾厚深邃，豐富多彩，從而產(chǎn)生爆炸性的文學(xué)魅力，令整個世界為之側(cè)目。

　　怪誰？中國人的矯枉過正，把自己毀了。無神論是科學(xué)的規(guī)律，但絕不應(yīng)該是文學(xué)的宗旨。五四運動的德先生和賽先生，將中國文學(xué)本應(yīng)最出彩，最絢麗的一面徹底否定，于是，在當(dāng)下世界，人們對拉美文學(xué)抬頭仰望的同時，對中國文學(xué)最多駐足而看的現(xiàn)狀，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此。

　　這也是要重新認識《酉陽雜俎》的來由。

　　段成式（803-863），字柯古，行十六，山東臨淄鄒平人。憲宗朝宰相段文昌子，他的傳記在正史中，都附于其祖其父傳。

　　《舊唐書》卷167，列傳第117，在其父段文昌傳后：

　　“成式，字柯古，以蔭入官，為秘書省校書郎。研精苦學(xué)，秘閣書籍，披閱皆遍。累遷尚書郎。咸通初，出為江州刺史。解印，寓居襄陽，以閑放自適。家多書史，用以自娛，尤深於佛書。所著《酉陽雜俎》傳於時�！�

　　《新唐書》卷89，列傳第14，在其祖段志玄傳后：

　　“子成式，字柯古，推蔭為校書郎。博學(xué)強記，多奇篇秘籍。侍父于蜀，以畋獵自放，文昌遣吏自其意諫止。明日以雉兔遍遺幕府，人為書，因所獲儷前世事，無復(fù)用者，眾大驚。擢累尚書郎，為吉州刺史，終太常少卿。著《酉陽書》數(shù)十篇�！�

　　南宋計有功《唐詩紀(jì)事》第五十七卷，載有“成式，字柯古，文昌之子。博學(xué)強記，多奇篇秘籍。嘗于私第鑿池，得片鐵，命周尺量之，笑而不言。寘之密室，時窺之，則有金書二字，報十二時也。成式博物類此。終太常少卿”的簡史。

　　段成式的簡單年譜：

　　生于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卒于唐懿宗咸通元年(863）,享年61歲。

　　803-806（一歲至四歲）隨父在成都。

　　807-820（五歲至十八歲）隨父在長安。

　　821-823（十九歲至二十一歲）隨父在成都。

　　824-826（二十二歲至二十四歲）隨父在長安。

　　827（二十五歲）赴浙西入李德裕幕，因其父為淮南節(jié)度使，駐揚州，遂隨父至揚州。

　　828-829（二十六歲至二十七歲）隨父在揚州。

　　830-831（二十八歲至二十九歲）隨父任職轉(zhuǎn)荊州。

　　832-834（三十歲至三十二歲）隨父任職再轉(zhuǎn)成都。

　　835（三十三歲）父逝，全家回長安。

　　836（三十四歲）服喪。

　　837（三十五歲）服喪期滿，以蔭補，任職集賢殿。

　　838-843（三十六歲至四十一歲）在長安任職。

　　844-846（四十二歲至四十四歲）職于京洛。

　　847（四十五歲）出任吉州刺史。

　　848-852（四十六歲至五十歲）在吉州任上。

　　853（五十一歲）回長安。

　　854（五十二歲）在京任職。

　　855（五十三歲）出任處州刺史。

　　856-858（五十四歲至五十六歲）在處州任上。

　　859（五十七歲）居襄陽。

　　860（五十八歲）出為江州刺史。

　　861-862（五十九歲至六十歲）其間回京任太常少卿。

　　863（六十一歲）卒于長安。

　　其祖段志玄，凌煙閣圖形的開國功臣，其父段文昌，歷憲、穆、敬、文四朝，任宰執(zhí)、節(jié)度使要職。出身世家的段成式，隨父蜀中任職，遷居劍南、荊南、淮南諸地。因其祖其父，曾為朝廷命官，遂以蔭入仕。世襲，是那時視為正常的事情，他也心安理得地到秘書�。ㄏ喈�(dāng)于中央辦公廳）上班，做校書郎，估計表現(xiàn)不錯，得以提拔，擢集賢學(xué)士，后遷尚書郎；還曾出任過吉州、處州、江州等地刺史。其間還曾任職于京洛兩地，很可能是外省外州“駐京辦”的閑差�？偟膩碚f，仕途順?biāo)�，官運尚可的他，在晚唐“官亂人貧，盜賊并起，土崩之勢，憂在旦危”的政治環(huán)境中，也不容易了。得以平安一生的段成式，既無大起大落，也無大悲大喜，這一份難得的穩(wěn)定，恐怕是他得以悉心投入寫出《酉陽雜俎》的原因。

　　史稱：“成式少即研精苦學(xué)，秘閣書籍披閱殆遍，故博學(xué)精敏，文章冠于一時。尤長于駢文，與李商隱、溫庭筠齊名。三人排行均為十六，故時人稱為‘三十六體’。其退居襄陽時，與溫庭筠、余知古諸人游，賦詩唱和，并與溫庭筠結(jié)為通家之好�！逼渥佣伟补�(jié)善音律，能自度曲，為唐代著名音樂家；其侄段公路，著《北戶錄》，亦事文藝。

　　成式于咸通四年六月卒于長安。

　　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查到段成式創(chuàng)作這部不朽之作的成因了，此人在《酉陽雜俎》之前，沒有任何志異體的筆墨，在《酉陽雜俎》之后，也不再有只言片字，涉及到這類體裁。既沒有從與他交往的朋友的文章中，看到他寫這部書的信息，也未從他與文友的唱和中，透露有過這方面的創(chuàng)作意圖�？偠�言之，這部對段成式來講驀然而來，戞然而止的書，是一個難解的謎。也許這部書太冷門了，持道統(tǒng)觀念的文人學(xué)士，目空一切，不屑一顧；盜名竊譽的文壇大老，有眼無珠，不識好賴。在這個世界上，凡人、凡物、凡事、凡文，只要成為其中“之一”，也就等于完了。一旦被“之一”了，就會因同類項的緣故而被忽略，被漠視，被湮沒于許多同質(zhì)化的“之一”當(dāng)中，不生不死地存活下來，《酉陽雜俎》這部古籍，一千多年間，碰上的就是這樣的霉運（其實更是好運，省得被卑鄙小人糟蹋）。這樣，成全了段成式，成全了這部書，得以在無人問津的寂寞中，傳世至今。

　　晚唐時期，政治黑，社會黑，好像文化還不怎么黑，甚至有一點小繁榮，混跡其中的段成式，以詩文名于世，而這部《酉陽雜俎》，并沒有給他帶來什么榮光。連他自己也說：“固役不恥者，抑志怪小說之書也”，不怎么當(dāng)回事。甚至說：“成式學(xué)落詞曼，未嘗覃思，無崔骃真龍之嘆，有孔璋畫虎之譏。飽食之暇，偶錄記憶�！边@就是中國文人的過度謙虛了，誰會相信這樣一部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酉陽雜俎》，是他吃飽了飯沒事干的消遣之作呢？

　　《全唐詩》存段成式詩一卷，與溫、李齊名。但其水準(zhǔn)，平心而論，比溫庭筠差，比李商隱更差�！度�唐文》收其文十?dāng)?shù)篇，無甚光鮮可采，也都一般而已。因此，數(shù)十首詩，十?dāng)?shù)篇文，一個唐代的三流作家，卻給中國文學(xué)史留下這部具有創(chuàng)世紀(jì)性質(zhì)的作品。

　　這部作品的值得尊崇，值得推薦，還因為這部書描繪了一個出自文人視角中的鮮活唐朝，那種聚焦鏡頭下的迫近感，那種身在現(xiàn)場中的參與感，才是閱讀這部作品、認識這段歷史時的一份意想不到的厚重收獲。近人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稱段成式“家多奇篇秘籍，博學(xué)強記，尤深于佛書，而少好畋獵，亦早有文名，詞句多奧博，世所珍異�！闭劦健队详栯s俎》時，“或錄秘書，或敘異事，仙佛人鬼以至動植，彌不畢載，以類相聚，有如類書，雖源或出于張華《博物志》，而在唐時，則猶之獨創(chuàng)之作矣�！辈⒄J為此書“所涉既廣，遂多珍異，為世愛玩，與傳奇并驅(qū)爭先”。

　　其間，周作人也說過：“四十前讀段柯古的《酉陽雜俎》，心甚喜之，至今不變�！边�有詩：“往昔讀說部，最愛段柯古”句。

　　接下來，便是冷場，空白，再無其他重磅人物對段成式表示敬意，更無研究文章對這部空前絕后的《酉陽雜俎》表示敬意，一直到當(dāng)下，當(dāng)然也就沒有一位權(quán)威、亞權(quán)威，大師、次大師，學(xué)者、半學(xué)者，將這部著作擺在文學(xué)史上毫無疑義的頂尖位置。

　　正文（節(jié)選）

　　南人相傳，秦漢前有洞主吳氏，土人呼為吳洞。娶兩妻，一妻卒。有女名葉限，少惠，善陶金，父愛之。末歲父卒，為后母所苦，常令樵險汲深。時嘗得一鱗，二寸余，赬鬐金目，遂潛養(yǎng)于盆水。日日長，易數(shù)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女所得余食，輒沉以食之。女至池，魚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復(fù)出。其母知之，每伺之，魚未嘗見也。因詐女曰："爾無勞乎，吾為爾新其襦。"乃易其弊衣。后令汲于他泉，計里數(shù)百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魚，魚即出首，因斤殺之，魚已長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魚，藏其骨于郁棲之下。逾日，女至向池，不復(fù)見魚矣，乃哭于野。忽有人被發(fā)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爾無哭，爾母殺爾魚矣，骨在糞下。爾歸，可取魚骨藏于室，所須第祈之，當(dāng)隨爾也。"女用其言，金璣衣食隨欲而具。及洞節(jié)，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遠，亦往，衣翠紡上衣，躡金履。母所生女認之，謂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覺，遽反，遂遺一只履，為洞人所得。母歸，但見女抱庭樹眠，亦不之慮。其洞鄰海島，島中有國名陀汗，兵強，王數(shù)十島，水界數(shù)千里。洞人遂貨其履于陀汗國，國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減一寸。乃令一國婦人履之，竟無一稱者。其輕如毛，履石無聲。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錮而栲掠之，竟不知所從來。乃以是履棄之于道旁，即遍歷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葉限，令履之而信。葉限因衣翠紡衣，躡履而進，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載魚骨與葉限俱還國。其母及女即為飛石擊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為禖祀，求女必應(yīng)。陀汗王至國，以葉限為上婦。一年，王貪求，祈于魚骨，寶玉無限。逾年，不復(fù)應(yīng)。王乃葬魚骨于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為際。至征卒叛時，將發(fā)以贍軍。一夕，為海潮所淪。成式舊家人李士元聽說。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記得南中怪事。

　　評注：《葉限》，是中國版的《灰姑娘》。成書于公元9世紀(jì)的《酉陽雜俎》，被認為是世界流行的此類故事中最早的文字記錄。早于夏爾·佩羅于1697年所寫的《鵝媽媽的故事》，更早于格林兄弟于1812年出版的《格林童話》。由于后兩部流傳甚廣的西方童話影響，由于故事中受到繼母虐待的孤女稱為“灰姑娘”，于是作為一個很容易引發(fā)共鳴的文學(xué)母題，便絡(luò)繹不絕，層出不窮，然而，又萬變不離其宗出現(xiàn)在人們眼前。據(jù)研究者稱，此類故事幾乎流傳于全球各地，特別在口頭文學(xué)之中，約有三百多種大同小異的版本。也有專家認為《酉陽雜俎》中的葉限故事，也可能是由域外傳入。因為邕州，曾經(jīng)是中國南方對外交流的重要港口，而段成式特地注明為“南中怪事”，表示這則故事的“舶來性”。因為“灰姑娘”這個文學(xué)母題，早在公元前一世紀(jì)的希臘就出現(xiàn)了。在人類的全部文化記憶史上，各個民族有其不同的獨特部份，但也有淵源類似，內(nèi)容相近的共同部份�！盎夜媚铩奔词且焕�。雖然作為文字記載，《酉陽雜俎》領(lǐng)先《格林童話》，但近代中國人，能夠得知并了解“灰姑娘”傳奇者，百分之八九十均來自《格林童話》，以及由《格林童話》衍生出來戲劇、電影、圖畫，而非段成式的《酉陽雜俎》。中國13億人，知道唐代這位作家，這部作品者，會不會超過1千萬人，存疑，這才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可悲現(xiàn)象。因而不能不歸咎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矯枉過正，偏激絕裂，而產(chǎn)生這種數(shù)典忘祖的負面效應(yīng)。那些棄用文言文，實施白話文的先賢們，他們也許未曾考慮過，熱血沖動之下，打倒孔家店，徹底顛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同時，也在后人心靈里種下外國月亮就是圓，自信缺失為零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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