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寬路不窄
顧文顯
    礦工的住宅都蓋在山坡上，一男一女兩個(gè)小鄰居，幾乎每天見一面。
    男孩兒患小兒麻痹癥，只能坐在輪椅上打發(fā)時(shí)光。九歲時(shí)，媽媽說，兒呀，你不學(xué)點(diǎn)本事，將來媽死了，怎么辦？于是媽媽教他識字。他天資特好，過目成誦，三年后，女孩不在身邊的時(shí)候，他基本在書海里徜徉。
    女孩兒活潑快樂，極富同情心，她是唯一經(jīng)常來看望男孩兒的小朋友。別的孩子打男孩院前經(jīng)過，總要編順口溜氣他：“癱子瘸子蔫茄子，我是你家老爺子……”男孩氣得哆嗦，女孩總是粗魯?shù)馗呗暯辛R，并撿起院里的碎磚塊拋擲過去。女孩也是唯一叫他“小哥哥”的孩子。女孩兒常常對她的媽媽說，小哥哥多好哇，為什么別的男孩都能站起來，就他站不起來？我想分給他一條腿，哪怕我倆一人站半天不好嗎？媽媽說，傻丫頭。女孩媽媽去跟男孩的媽媽說這事，無意問讓男孩聽到了，男孩一整天沒吃沒喝，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男孩想，遲早我要站起來，站起來就找她當(dāng)媳婦。
    女孩放學(xué)后，便來教男孩算術(shù)，男孩就給女孩講古書里的故事。這情景常常讓男孩的媽媽熱淚漣漣，說，這孩子，他要是能站起來……
    后來男孩在輪椅上長成一個(gè)英俊博學(xué)的小伙子，女孩兒也在山路上長成一個(gè)充滿青春活力的姑娘；女孩上了高中，便不常來   坐了。男孩莫名其妙地想，她是有了男朋友了吧，早戀，可恥。男孩兒又感覺自己其實(shí)更可恥，她有沒有男朋友該你管的嗎？這一天，男孩兒又沒吃沒喝。媽媽說，這孩子，有事說事，動不動不吃不喝，咋的啦。
    他說，不咋的。我愛吃就吃，不愛吃就罷。
    打那以后，男孩的心理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變化，他眼前總晃動著女孩的那對淺淺的酒窩和一只黃茸茸的馬尾辮。他想，如果將來能娶得這女孩兒為妻，他會豁出自己的一切讓她過得幸福！古書中的才子佳人故事經(jīng)常就在他眼前、夢中出現(xiàn)，他和女孩兒就是主角。他多想夢見自己能站起來，用強(qiáng)有力的雙手抱著那女孩走向自己的臥室。可是，他沒有成功。每次夢里，他不是虛幻地在空中亂飛，就是自己坐在輪椅上……男孩第一次哭了，老天，連在夢里站起來的機(jī)會都不給他！他哭自己，也哭那女孩兒。
有一天，壓抑得太厲害，男孩搖著輪椅走出門去，想找女孩吐露一下心跡，哪怕只是把話說出來，他就解脫了，保證回頭就走�？墒�，搖出幾步，他就愣住了：兩家之間用籬笆圈著各自的菜地，中間那條窄窄的小道，他的輪椅無法通過去呀。男孩子恨恨地    想，這分明是故意不讓我過去。不去就不去。
    男孩兒又把輪椅搖回了他的小書房。
    日子過去了一些年頭。
    元旦，女孩兒來男孩兒家中坐，有一句沒一句地嘮嗑。女孩已經(jīng)落榜，在家待業(yè)兩年了。女孩說，有人給她介紹一個(gè)人兒。男孩說，好哇，祝福你。女孩說，那男的家挺遠(yuǎn)的。男孩說，親戚遠(yuǎn)來香啊。女孩就低了頭，默默無語。當(dāng)時(shí)，男孩真想一把摟住她，說，我喜歡你�？墒�，男孩把握不住女孩會不會突然跳起來抽他的耳光，男孩兒只有這一點(diǎn)希望了，無論如何，女孩至少會來看他；隨著她的耳光，她就不再可能在這充滿煤煙味兒的小屋里出現(xiàn)，以后他怎么有勇氣活呀。
    女孩默默地離開了。女孩不久就出嫁了。女孩出嫁那天，男孩的全家都去送親，男孩獨(dú)自在家，把自己喝得一塌糊涂……
    男孩酒醒后，拼命寫東西，他的東西都是寫給女孩的。男孩兒不斷有東西發(fā)表，不斷有稿費(fèi)匯過來……也有給男孩兒介紹對象的，畢竟男孩兒是個(gè)才子，礦山的郵遞員都羨慕他的匯款單真多，有些女孩子愿意嫁他。
男孩兒一律搖頭：不找。
    后來，男孩斷續(xù)地得知女孩一些情況，她過得并不幸福。男人喝酒，喝了酒就打她，折磨她。男孩原來很愛喝酒，聽到這消息，他忿然把酒戒了。可他戒掉酒，那女孩的丈夫喝得更兇了。終于有一天，他將女孩的肋骨打折眼睛打斜，女孩起訴到法院，跟他離了婚。
    離婚的女孩又回到娘家，頭一個(gè)就是來看她的小哥哥。她欣喜地說：“打折了好。打斜了好。”男孩兒心中一凜，她知道我這么想的？她是不是在嘲諷、揭露我興災(zāi)樂禍的卑鄙心理？
    男孩兒跟女孩兒相對反而無話。倆人就改在網(wǎng)上聊，說東說西，聊得熱火朝天，聊得難舍難分。女孩兒問：“小哥哥，你怎么不找個(gè)人兒做伴？”男孩兒答：“除了你，我誰也不要�？衫咸鞝敳蛔屛艺酒饋�。”女孩兒說：“坐著好，坐著我離你懷抱更近。當(dāng)年我等你開口呢，你為什么多少年說不出那一個(gè)字？看我，現(xiàn)在殘花敗柳……”男孩兒說：“我愛你。我愛你。”男孩兒真感謝科學(xué)家發(fā)明了上網(wǎng)，在這兒說起話來無比順暢！
    電腦停留了片刻。男孩仿佛感覺出，女孩在那邊哭了。好久，屏幕上出現(xiàn)了女孩兒的回應(yīng)：“家中就我自己。你為什么不過來？”
    男孩立即兒扔下鼠標(biāo)，搖著輪椅就飛出了門。他望見，女孩兒站在她家的門口，向他招手。男孩把輪椅迅速搖過去，他發(fā)現(xiàn)，那條籬笆道兒足夠他的輪椅開過！
    他伏在女孩懷里喃喃地說：“這道兒什么時(shí)候變寬了……”
    女孩兒說：“其實(shí)啊，路是在你心里的，你認(rèn)為它窄，那再寬也通不過；你認(rèn)為它寬闊，它自然就寬了。”
……